小寒那天,长安城冷得像一块冰。不是风冷,是那种干冷——没有风,但空气像冻住了一样,吸一口气都觉得鼻子里针扎似的疼。院子里的雪没有再落,但前几天积的雪一点没化,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独孤瑶今天没有下炕。太冷了,她连脚都不想伸出去。承和躺在她旁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闭着眼睛,像一颗睡着了的小包子。她侧躺着看着他,看他的睫毛、他的鼻尖、他嘴角那一点点弯——他在睡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暖的,热乎乎的,像一块刚烤好的红薯。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吵醒他。
和宁从里间跑出来,裹着一件厚袄,红彤彤的,像一颗会跑的小辣椒。她跑到炕边,扶着炕沿站稳,仰头看着独孤瑶,喊了一声:“娘。”然后又喊了一声:“冷。”独孤瑶看着她,“冷了就把手伸进被子里。”和宁想了想,蹬掉鞋,爬上炕,把两只小手伸进被子里,满意地叹了口气,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承昭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纸,也没有拿笔,他走到窗边站着,没有看窗外,看着窗玻璃上结的冰花,形状像一片片羽毛,又像一片片叶子。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冰花破开一道痕,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
李承平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走进屋里,把汤放在炕桌上,先把碗推到了独孤瑶面前,然后是承昭的,然后是自己的。他没有端到和宁面前,她太小了,还没到能自己端碗的年纪。汤是羊肉汤,炖了一上午,汤色白白的,上面浮着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独孤瑶端起来喝了一口,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李承平:“你今天没去房府?”李承平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房先生说小寒天冷,让儿臣在家待着。”独孤瑶没有接话,继续喝汤。
李世民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笼子,笼子里装着一只鸽子,灰白色的,蹲在笼子角落里,歪着头看人。他把笼子放在桌上,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和宁从炕上弹起来,跑过去趴在桌边看。“什么?”李世民说,“鸽子。”和宁伸出手指想碰,鸽子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李世民,“它会飞吗?”李世民想了想,“等天暖和了,就让它飞。”和宁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承昭没有过来看,他站在窗边,看着结冰花的玻璃,像是对鸽子没有兴趣。李承平走过去看了看鸽子,转过头问李世民:“父皇从哪里弄来的?”李世民说,“西市。路过看见的,想着和宁会喜欢。”
傍晚,天早早就暗了。小寒的白天不长,太阳落得早,天一黑,寒气就上来了。屋里掌了灯,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那只鸽子被青萝放在了廊下,笼子外面罩了一块布,挡住了风。和宁趴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的内容没人看清。她写了又涂、涂了又画,大概是在画那只鸽子,又画不像,画了一团灰白色,旁边添了两条歪歪扭扭的线,也许是翅膀。独孤瑶靠在炕上,承和已经睡着了,她把手搭在他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热乎乎的,像一只小火炉。
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折子——他没有带来,今天不想批折子。他侧过头看着她,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今天冷吗?”独孤瑶没有看他,“冷。”李世民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暖着。”独孤瑶没有动。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一下的声音,和和宁在纸上划拉的声音,还有承昭轻轻翻书的声音。1
看得我心里暖融融的
夜深了。那盆曼陀罗被雪裹着,看不见叶子,看不见枝,但根还在土里。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再冷也就这样了。过了小寒,大寒,然后就是立春。春天会来的,像往年一样。
【北周·独孤府】
独孤伽罗坐在屋里,没有出去。太冷了,她的膝盖受不了寒气。窗子关着,门上挂着厚棉帘,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没有看天幕,但天幕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曼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在缝补——不是她自己的,是独孤瑶小时候穿过的。她把针脚缝得很密,像怕漏了什么。伽罗忽然开口:“她那边也冷。”曼陀没有抬头,“嗯。”伽罗又说:“她有人暖手。”曼陀的针停了一下,继续缝。“嗯。”
【乾隆朝·御花园】
天冷得要命。小燕子裹着一件厚斗篷,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没有热气了,她也不喝,抱着,像是抱着一个暖手的东西。紫薇坐在她旁边,脚边放着一盆炭。永琪站在小燕子身后,替她挡着风。天幕上那扇窗还亮着,烛火透过窗纸,淡淡的橘黄色,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小燕子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那里也冷。”紫薇“嗯”了一声。“但她有人暖手。”小燕子没有再说话,把冷掉的茶抱得更紧了一些。
【大唐·甘露殿偏殿】
灯还亮着。独孤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搭在李世民的手背上。李世民没有睡,看着她。她的眉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样偶尔会皱一下。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知道她睡得安稳。他没有把手抽回来,让她搭着。明天还会冷,但大寒过后就是立春了。再冷一阵子,雪就化了,土就松了。那盆曼陀罗会醒过来,根会重新长,冒出新芽,新叶,然后开花。
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那只鸽子在廊下的笼子里缩着脖子,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