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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瑶

【大唐·贞观八年·甘露殿偏殿】

大雪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真正的雪。不是小雪那种细碎的盐粒,是鹅毛大雪,从早上下到傍晚,铺了厚厚一层,院子里的苦楝树被雪压弯了枝条,秋千的绳子上挂满了冰凌,那盆曼陀罗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片叶子的尖角。风停了,雪落得很安静,一片一片地落,像有人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撒棉花。

独孤瑶今天没有出门。她坐在炕上,承和满月了,胖了一圈,脸圆了,眼睛也睁大了。他躺在独孤瑶身边,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在思考人生的人。独孤瑶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承和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婴儿笑,是看见了她、认出了她、觉得她还不错的那种笑。独孤瑶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脸,“你笑什么?”承和没有回答,嘴角又弯了一下,像在说“你猜”。

和宁从里间跑出来,裹着一件厚厚的红袄,像一颗会跑的小红球。她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喊了一声:“娘,白!”独孤瑶看着她,“嗯,雪。”和宁又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画!”独孤瑶知道她的意思——她想画雪。她看了一眼李承平,李承平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了一张纸、一支笔,铺在炕桌上。和宁爬上炕,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团白,又画了一团白,又画了一团白,连在一起,像一列歪歪扭扭的山。她画完,放下笔,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说:“雪。”李承平也看了一会儿,说:“画得好。”和宁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承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笔,也没有纸,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雪落在他眼睛里,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隔着窗纸轻轻摸了摸那些正在落的雪——冰凉的触感从窗纸另一面透过来,他没有缩手,继续摸着。独孤瑶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李世民来的时候,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又拍了拍肩上的雪,才走进来。他没有先看承和,先看了一眼独孤瑶,“今天雪大,路不好走。”独孤瑶说,“那你应该待在太极殿,别过来了。”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朕想过来。”独孤瑶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屋里暖着,炭火红红的,映在每个人脸上。和宁趴在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上沾着一点墨,在她睡着的时候在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承昭还坐在窗边,他已经不看雪了,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雪落下来的声音。承和也睡着了。屋里只有两个大人还醒着,并肩坐着,手叠在一起,像两片落在同一个地方的叶子。

夜深了。雪还没有停,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细细碎碎的,像老天在收尾。李世民没有走,靠在炕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独孤瑶也没有睡,她侧过头看着他,看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看他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看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她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甘露殿偏殿的时候,鬓角没有白发。她没有叫醒他,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住了他的腿。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呼吸均匀,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独孤瑶没有收回手,就让他靠着。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夜深了,风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上的积雪偶尔滑落一块,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盆曼陀罗被雪盖着,看不见叶子,看不见枝,但根还在土里,等春天。

【北周·独孤府】

独孤伽罗站在廊下,雪已经停了,她还没有进屋。天幕上那扇窗还亮着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像冬天里一小块不落的太阳。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不在身边的人说:“她那边也下雪了。”

独孤曼陀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进去吧,外面冷。”伽罗没有动,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跟着曼陀走进屋里。门关上了,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雪光映着门框上那一小片暖黄。

【乾隆朝·御花园】

雪停了。小燕子蹲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天幕上那扇慢慢暗下去的窗——灯灭了,屋里的光消失了,画面暗了。她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动。紫薇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永琪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没有人站起来回屋。

过了很久,小燕子低头喝了一口凉茶,说了一句:“明天还会亮的。”紫薇“嗯”了一声。

【大唐·甘露殿偏殿】

灯灭了。屋里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银白色的,照在炕上三个人的轮廓上——独孤瑶靠在李世民肩上,李世民靠着炕边的柱子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承和躺在他们中间,呼吸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沉,也不动。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屋檐上还积着厚厚一层,在月光里发着细碎的光,像一片撒在地上的碎银子。冬天还长,但今晚的雪已经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