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瑶做贵妃的日子,和做普通人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她每天浇花、梳头、坐在苦楝树下发呆,偶尔去屋顶上看星星。李世民下朝以后来甘露殿偏殿,在她旁边坐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李承平三岁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写字,但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书,看的不是三岁孩子该看的《三字经》,是《史记》。李世民让人把《史记》译成了白话给他读,他不听,要读原文,拿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
独孤瑶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坐在小凳上翻《史记》的样子,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浇花。李世民有一天在太极殿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王德说了一声“传旨”。王德愣了一下,铺开绢帛,李世民提笔写了几个字。王德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跪在地上不敢动。
“陛下,这——”
李世民看着他。“朕说了,传旨。”
第二天朝会,王德展开那卷明黄绢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了好几次。“独孤氏瑶,毓秀名门,温恭懋著,佐朕躬之有年,副宫闱之庶务,懿范攸彰,特晋为皇贵妃。”
大殿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安静了很久。长孙无忌第一个走出来,笏板举得端端正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陛下,皇贵妃位同副后。独孤氏已为贵妃,再晋皇贵妃,臣以为不妥。”他顿了顿,“且独孤氏乃元贞皇后之妹,陛下之姨祖母。封姨祖母为皇贵妃,臣以为更不妥。”魏征第二个走出来,笏板是摔出来的。“陛下,礼法乃国之根本。封姨祖母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天下人如何看?后世如何评?臣请陛下收回成命。”房玄龄第三个走出来。他没有前面两位那么激烈,声音慢悠悠的,但扎得最深。“陛下,皇贵妃不是不能封,但独孤氏的辈分摆在那里。陛下封她为贵妃已是破例,再封皇贵妃,史书所载,陛下圣明之主,何故行此——”他没有说“悖礼之事”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反对的站了一多半,不说话的小半。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一下都没有。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大殿又安静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她是元贞皇后的妹妹,是朕的姨祖母。你们说的没有错。”
群臣等着他转折。
他没有转折。“朕封她为贵妃的时候,你们说这些话。朕封她为皇贵妃,你们又说这些话。朕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朕没有改主意。”
长孙无忌还要开口。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长孙无忌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在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就跟着他,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再说也没有用的眼神。
“皇贵妃的册封礼,下月初八。”李世民说完站起来,走了。
大殿上没有人再反对。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粥。粥是给独孤瑶煮的,她到现在还改不了这个习惯,每天早上煮一碗,端到独孤瑶的院子门口才想起来她不在了。她听见“皇贵妃”三个字,手里的粥碗没有掉,端得很稳。她已经习惯听到关于九妹的消息了,不哭了。
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念瑶已经十一岁了,跟在她身后。“皇贵妃?位同副后?”念瑶仰头问母亲:“那是很大的官吗?”曼陀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看着天幕上那个空了的御座,李世民走的时候没有人敢拦。她说了一句:“他为了她,什么都敢。”
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他说了一句:“她这辈子终于不用躲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手里没有苹果,认真地听完了朝堂上所有的反对。她站起来。“那些大臣又来了!上次封贵妃的时候说她是姨祖母,这次封皇贵妃又说她是姨祖母!”紫薇拉着她的手。
永琪仰着头说了一句:“他是皇帝,他可以不听他们的。”
乾隆捻着佛珠捻得极慢。他说了一句:“皇帝也是人,也有想留住的。”
独孤瑶是在册封礼前一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不是李世民告诉她的,是青萝从外面听来的。青萝端着茶进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娘娘,陛下要封您做皇贵妃了。”
独孤瑶正在浇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嗯。”“朝堂上好多大臣反对,说您是陛下的姨祖母,不能封。陛下没有听他们的,把册封礼定在了明天。”
独孤瑶浇完最后一盆花,把铜壶放下。“嗯。”青萝看着她,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世民晚上来的时候,独孤瑶还坐在苦楝树下,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烟花壳子放在石凳旁边,用那片早就枯透了的苦楝树叶盖着。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不到一步远。
“你知道了。”独孤瑶没有看他。“嗯。”
“你不高兴?”独孤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不高兴。”李世民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朕没有提前告诉你。朕怕你让朕不要封。”独孤瑶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会让你不要封。你封你的,我当我的。你封我当皇后,我也是每天浇花梳头。你封我当宫女,我也是每天浇花梳头。”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朕封你当皇贵妃,你也是每天浇花梳头。”
“嗯。”
册封礼在太极殿举行。不是独孤瑶想去的,是李世民坚持的。他说上次封贵妃是在甘露殿偏殿,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这次要在太极殿,要在满朝文武面前。独孤瑶穿着皇贵妃的礼服,石青色朝褂上绣着金色的凤凰,比贵妃的礼服多了一只凤。头戴三层金凤朝冠,比贵妃的朝冠多了一层金。她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满朝文武仰头看着她。她看见了长孙无忌、魏征、房玄龄,那些在朝堂上反对过她的人。她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世民亲手把皇贵妃的金册递到她手里。金册比贵妃的那本厚,上面刻的字比贵妃的那本多。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独孤氏瑶”,三个字还是刻得很深,摸上去硌手。
“你满意了?”独孤瑶抬起头看着他。
“朕满意。”李世民看着她嘴角弯了。她穿着皇贵妃的礼服,站在太极殿的丹陛上,满朝文武看着,她嘴角弯了。不是笑给他们看的,是笑给他看的。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看着九妹穿着皇贵妃礼服站在太极殿上嘴角弯了一下,她也跟着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当皇贵妃了。”独孤曼陀抱着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念瑶,念瑶说:“九姨穿那身衣裳真好看。”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站在石凳上拍手。乾隆捻着佛珠看着天幕上独孤瑶嘴角那个弧度。他想起那天她说“你封你的,我当我的”。他忽然说了一句:“她不在乎皇贵妃,她在乎他。”
册封礼结束后,独孤瑶回到甘露殿偏殿,第一件事是把朝冠摘了放在石凳上,第二件事是把朝褂脱了搭在苦楝树枝上。她穿着白色的中衣,散着头发,蹲在花盆前,拿起铜壶开始浇花。曼陀罗开到了第十三朵,金色的,在夕阳里微微发光。
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朝冠搁在石凳上,朝褂挂在树枝上。她穿着中衣蹲在花盆前浇花,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睡眼惺忪的。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独孤瑶浇完花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你怎么不进来?”李世民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隔了半步。“朕觉得你穿中衣比穿朝褂好看。”独孤瑶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中衣,白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是你的。”她说。李世民认出来了,这是他那天晚上落在她这里的中衣,她穿着当睡衣,穿了一年多了。
“你留着。”独孤瑶没有说话,继续浇水。
天幕下,北周,独孤曼陀笑了。不是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她穿他的衣裳。穿了一年多了,还在穿。”独孤伽罗看着九妹蹲在花盆前的侧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男人中衣。“她终于敢穿了。以前她什么都不敢要,怕要了就会失去。现在她要了,穿在身上了一年多,还没失去。”
独孤信站在廊下笑了。他想起独孤瑶小时候,她母亲留给她一件旧衣裳,她从来不穿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他问她为什么不穿,她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她是怕穿坏了就没有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看着独孤瑶身上那件中衣。“她穿了一年多了,是舍不得洗还是舍不得脱?”紫薇轻声说:“是舍不得那个人。”
那天晚上李承平被从东宫接来甘露殿偏殿——他不肯住东宫,说那里太大了,他睡不着,独孤瑶就让他住在偏殿的厢房里。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朝冠搁在石凳上,朝褂挂在树枝上。他走过去看了看朝冠,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金凤。
李世民走过来,李承平转过身行了礼。“父皇,儿臣想跟您说一件事。”李世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说。”
“儿臣想改名字。”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改什么?”
“李承平。不改了。儿臣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儿臣原来的名字。”李世民看着他沉静的眼睛,那个名字——朱标,没有说出口。
“好。”
李承平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儿臣上辈子叫朱标。父皇知道吗?”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知道。”
李承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父皇不害怕吗?”
李世民伸出手把他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不怕。你是朕的儿子。”
李承平把脸埋在李世民肩窝里,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抖。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捂着嘴无声地哭,独孤曼陀把念瑶抱在怀里,念瑶也哭了。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肩膀也在抖。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哭得稀里哗啦。紫薇的帕子湿透了。永琪仰着头。乾隆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他想起朱标——懿文太子,史书上说他仁厚、宽明、深得人心。他死了以后朱元璋哭得不能上朝。现在他转世到大唐,躲在李世民怀里问他怕不怕。李世民说不怕,你是朕的儿子。
那一夜月亮很圆。独孤瑶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烟花壳子,李世民坐在床边,李承平已经睡着了。李世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李世民把那支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在独孤瑶旁边坐下来。
“他今晚叫了朕父皇。”
独孤瑶看着他。
“不是第一次叫。是第一次像叫父皇那样叫。”李世民的声音很轻。独孤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你的儿子,只是你的儿子。”
李世民看着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很好,曼陀罗开了第十三朵花。李承平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弯着。这辈子他有一个娘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等着他开口,有一个父皇会在他问“你怕不怕”的时候说不怕,他会好好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