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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夫君

独孤瑶

甘露殿偏殿的夜,从来都是安静的。苦楝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曼陀罗的花瓣合拢了,像一只只闭上眼睛的蝴蝶。李承平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墨汁蹭到了被子上,青萝不敢换,怕吵醒他。独孤瑶沐浴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坐在窗前擦头发。布巾是粗的,擦得她头皮发疼,她擦了很久,头发还是湿的。李世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坐在窗前,湿发披在肩上,白衣贴在身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画,墨色还没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独孤瑶从铜镜里看见他了,没有回头。“你今天来得晚。”

“承乾今日问了朕一个问题。”

独孤瑶放下布巾,转过头看着他。“什么问题?”

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他问朕,皇贵妃是朕的姨祖母,那皇贵妃生的弟弟,是他的什么?”独孤瑶看着他。“你怎么回答?”李世民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伸出手,把她肩上那缕湿发拨到后面。“朕说,是你弟弟。”

独孤瑶嘴角弯了一下。“你骗他。”李世民的手指停在她发梢。“朕没有骗他。承平是他弟弟,不管谁的骨血,不管辈分如何,承平是他弟弟。朕不会让承乾因为辈分的事疏远承平。”

独孤瑶看着他的眼睛,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

“李世民。”

“嗯。”

“你是个好父亲。”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她湿发上最后一滴水珠擦掉了。

天幕亮了。

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抬头看见天幕上李世民给独孤瑶擦头发的画面,手里的衣裳搭在绳上没有拿下来。独孤曼陀从屋里走出来,念瑶已经十二岁了,跟在她身后。“皇贵妃和陛下在做什么?”念瑶仰头问。曼陀把女儿的眼睛捂住了。“没什么,你父皇在给九姨擦头发。”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看着天幕上李世民的手指穿过独孤瑶湿发的画面,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洗完头也是这样,湿着头发坐在廊下,谁也不让碰。他走过去想帮她擦,她站起来走了,不是讨厌他,是不敢让人碰。现在她让人碰了,让那个人碰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两只手托着腮。“他给她擦头发。一个皇帝给一个女人擦头发。”紫薇轻声说:“那是他愿意。”永琪没有说话,伸手揉了揉小燕子自己的湿发——她今天傍晚在御花园玩水弄湿的,到现在还没干。小燕子没有躲,任他揉。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灯一盏一盏灭了。青萝把院门关上,碧桃把廊下的灯笼吹熄了。屋里只剩一盏灯,烛火跳了两跳,稳住了。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夜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独孤瑶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握烟花壳子——烟花壳子放在枕边,三支并排,用那片枯透了的苦楝树叶盖着。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挨着一个,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你今天累吗?”李世民问。

独孤瑶摇了摇头。

“承平今天写了一篇文章,朕看了。他写了大唐的疆域,从辽东到西域,从漠北到岭南。他三岁。”

独孤瑶嘴角弯了一下。“他不是三岁。”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她。“他多少岁?”

独孤瑶沉默了片刻。“他上辈子活了三十七年。加上这辈子三岁,四十岁。”李世民看着她,没有追问上辈子的事。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后面,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的耳垂凉了一下——不是冷的凉,是触觉的凉。

“你怕吗?”李世民问。独孤瑶看着他。“怕什么?”“怕朕。”独孤瑶看了他很久,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胡茬有点扎手,手心贴着他的脸颊,从颧骨划到下巴。

“不怕。”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握在一起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鸟,没有飞走。

“朕怕。”李世民说。独孤瑶看着他。

“怕你飞走。”

独孤瑶低下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我不飞。”

烛火又跳了一下,灭了。屋里黑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白白的,把人照得像纸剪的。独孤瑶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亮。

“李世民。”

“嗯。”

“我叫你夫君吧。”李世民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叫过他夫君,她叫他李世民连名带姓,叫他陛下偶尔,叫他李世民最多。他没有让她改过。她叫他李世民的时候像在叫一个平等的人,不卑不亢的,他喜欢听。但夫君,他没有听过。

“好。”李世民说。

独孤瑶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别的东西,藏了很久,从她砸穿太极殿那天就藏在眼底,藏了一年多,藏不住了。

“夫君。”独孤瑶叫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井里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落下去的时候在水面上砸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李世民低下头吻了她,她闭上了眼睛。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手里的衣裳终于掉在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捡起来,又掉了。独孤曼陀捂着念瑶的眼睛,念瑶已经十二岁了,用力掰母亲的手。“我都大了我看一眼怎么了!”曼陀按着不松手。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独孤家的男人不哭,但可以笑。他笑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从石凳上跳下来把永琪的披风拉过来蒙在头上。紫薇的脸红了。晴儿转过去了。尔康抬头看天。箫剑闭着眼睛。

乾隆捻着佛珠捻得飞快。他看着天幕上被月光映出的两个影子,一个挨着一个,像两棵挨着长的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甘露殿偏殿的屋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独孤瑶靠在李世民怀里,头发散了,披在他手臂上,像黑色的水。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像两根藤蔓长在了一起。

“夫君。”独孤瑶又喊了一声,不是叫他,是在品这两个字。夫君,她从来没有喊过任何人这个称呼。在独孤府的时候她没有嫁人,穿越到大唐她不认识任何人,后来认识了李世民,她叫他李世民连名带姓。夫君是第一次,她品了很久,觉得这两个字不重,但放在舌尖上有一种温热的、踏实的、不会跑掉的感觉。

李世民听着她品这两个字的声音,把她揽紧了一些。

“再叫一次。”独孤瑶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夫君。”

李世民嘴角弯了。月光下那盆曼陀罗还开着,第十三朵花在月光里微微合拢,像一只正在闭上眼睛的蝴蝶。

李承平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父皇今天没有去上朝。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李世民坐在独孤瑶床边,独孤瑶还没有醒,头发散在枕上。李世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李承平点了点头,自己穿好鞋,从厢房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蹲在花盆前看曼陀罗。第十三朵花已经合拢了,第十四朵花苞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颜色是淡淡的金色。

李承平看着那个花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你会开的。”他自言自语。

太阳升起来了,独孤瑶醒了。李世民还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你没去上朝。”李世民握住她的手。“今天不去了。”

独孤瑶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唇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像一朵花忽然开了。李世民看着她的笑,愣了一下。他见过她哭、见过她沉默、见过她嘴角浅浅的弧度,但没有见过她笑。这是第一次,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嘴角那个弧度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怕它跑了。

“你笑起来,好看。”李世民说。独孤瑶把嘴角收回去了一点,但眼睛还在笑。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蹲在地上哭,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笑了。她真的笑了。四岁以后就没有笑过的人,她笑了。”独孤曼陀抱着已经和她一般高的念瑶,念瑶说:“九姨笑起来真好看。”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他看着小女儿在几百年后的大唐笑了,他的嘴角也弯了。他笑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站在石凳上拍手。紫薇笑了,晴儿笑了,永琪笑了,尔康笑了,箫剑睁开眼看了一眼天幕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乾隆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天幕上独孤瑶那个笑容看了很久。他把佛珠放在膝上,没有捡起来。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独孤瑶坐在苦楝树下梳头,李世民坐在她旁边。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衣,穿了一件新衣裳,鹅黄色的,李世民让人做的,做了很久了一直没穿。今天穿了,因为今天心情好。

“你今天不一样。”李世民说。独孤瑶梳着头发没有看他。“哪里不一样?”“你笑了。”

独孤瑶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梳。“以后会多笑的。”

李世民嘴角弯了。苦楝树的叶子绿了,风一吹哗哗响。那盆曼陀罗的第十四朵花苞比早上又大了一圈,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开了。

李承平从小凳上抬起头看着父皇和母妃坐在树下的样子,低下头继续看《史记》。看到“秦始皇本纪”那一章,看到焚书坑儒那里,他皱了一下眉头,翻过去了。

那天晚上,独孤瑶在窗前坐了很久。李世民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很好,曼陀罗开到了第十四朵。独孤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夫君。”

“嗯。”

“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些事。”

李世民知道她说的“那些事”是什么,没有说不用谢,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膝上拉过来握在掌心里。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不想说,朕不问。”

独孤瑶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挨着一个。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夫君。不是什么皇帝和皇贵妃,不是什么姨祖母和陛下,是夫君和妻子。她这辈子第一次笑,是对他笑的。她这辈子第一次叫夫君,是对他叫的。她这辈子第一次敢伸手、敢要、敢不躲,都是为了他。他会接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