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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独孤瑶

李承平会走路那天,独孤瑶正蹲在花盆前浇水。她从眼角余光里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身后,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披风,站住了。独孤瑶没有回头,继续浇水,浇完了把铜壶放下,才转过身。李承平仰着头看她,目光沉静,不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独孤瑶看着他,把披风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伸出手。李承平看着她的手,把自己小小的手放了上去。独孤瑶握住了,他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她站起来牵着他,从花盆走到石凳,从石凳走到苦楝树下,从苦楝树下走到院门口。李承平没有摔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扇门,门外面是他没有去过的世界。他没有走出去,转身走回了屋里,松开独孤瑶的手,自己爬上床,躺下来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独孤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举动,从她牵着他到他松开她,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天幕亮了。北周,独孤伽罗正在院子里织布,织梭掉在了地上。“那孩子会走路了。”独孤曼陀走过来,念瑶已经七岁了,跟在她身后。“他也不说话?跟他娘一样。”独孤信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仰着头。他想,这孩子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他知道太多,说出来没人信,不如不说。和他娘一模一样。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蹲在石凳上。永琪站在她身后,看着天幕上那个会走路了但仍不说话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母子俩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全程都不说话?”紫薇轻声答:“但什么都不用说。”

李世民发现李承平不对劲,是在一个深夜。他从太极殿批完折子来甘露殿偏殿,独孤瑶已经睡了,李承平的小床在窗边。李世民走过去想给他盖被子,走近了看见李承平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石子。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那盆曼陀罗,月光下金色的花瓣合拢了,像在睡觉。李世民在床边坐下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怎么不睡?”李承平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不是抓他的手指,是碰了碰他脸上那道旧疤。那道疤是很多年前征战时留下的,早就长好了,但痕迹还在。李承平的手指在疤痕上轻轻划过,像在辨认一段记忆。

“还疼吗?”李承平问。他第一次对李世民说话,不是父皇,是你。声音不大,带着婴儿的奶气,但语气不像一个孩子问父亲,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受过的伤,还疼吗?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疼了。”李承平把手收回去,转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捂住了嘴。“他说话了。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想说。他只对那个人说。”独孤曼陀把念瑶揽在怀里,念瑶已经八岁了。“他说‘还疼吗’,他上辈子是不是也有这道疤?”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他想起朱标,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身上全是伤,朱标每次看见那些伤疤都会问——“还疼吗?”朱元璋说“不疼了”,朱标知道他说谎。他也知道上辈子那些伤疤,这辈子还在。

李世民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李承平面朝墙壁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但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孩子在赌气,是一个人不想让另一个人看见他的脸。他伸出手放在李承平肩上,掌心下那个小小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李世民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那道疤,没有问他为什么用那种语气说话,没有问他“你是谁”。他只是在床边坐着,手放在那个小小的肩膀上,等他睡着。李承平睡着以后,李世民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想起独孤瑶说过的那些话——“朱标。朱元璋的长子,大明太子。他上辈子死在他父亲前面,死的时候三十七岁。”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疤,那道疤已经不疼了,但被那个孩子的手指划过之后,有一种奇异的温热,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李承平两岁那年,独孤瑶开始教他认字。不是李世民要求的,是她自己决定的,搬了一张小桌放在苦楝树下,铺开纸,研好墨,把笔递给他。李承平接过笔,握笔的姿势不像一个两岁的孩子,像一个写过很多年字的人。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明。日月明,大明的明。独孤瑶看着那个字,没有说话。她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收进了袖子里。

李承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沉静。

“娘。”他喊了一声,不是额娘,不是母妃,是娘。独孤瑶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那声“娘”,他不是第一次喊她,在他上一世,他喊一个女人“娘”,喊了很多年。那个女人姓马,是朱元璋的皇后。他喊她“娘”,她应他。后来她死了,他再也没有喊过任何人“娘”。现在他又喊了,不是对她,是对独孤瑶。独孤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李承平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第二个字——标。

独孤瑶的手在李承平头顶停了一下。那个字他写得很小,藏在“明”字的下面,像一个人躲在另一个人身后。她把那张纸也收进了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说。

李世民晚上来的时候,独孤瑶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两张纸。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眼——“明”字写得很大,“标”字写得很小,藏在大字下面。他把两张纸折好放回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问“明”是什么意思,没有问“标”是谁,只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李承平的小床边。李承平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干了,在手指上染了一小片黑。李世民把那支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边。李承平的手又攥了一下,攥住了李世民的手指。李世民没有抽,坐在床边等他松手。他没有松,攥了一整夜。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坐在床边被那个孩子攥着手指的画面,泪流满面。“他知道。他知道他是谁。”独孤曼陀抱着已经九岁的念瑶,念瑶看着天幕上的李承平说:“他好怕。”曼陀低头问女儿:“怕什么?”“怕他走了,跟上辈子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所有人沉默着。小燕子没有蹲在石凳上,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紫薇握着晴儿的手。永琪看着天幕上那个攥着父亲手指入睡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怕他走了。他是怕自己走了。”

乾隆捻佛珠的手停了。他想起了朱标,史书上说他死之前朱元璋从不在他面前杀人,他一死朱元璋就杀了一批功臣。他是朱元璋的刹车,他一走,车就刹不住了。现在他转世到大唐,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入睡。乾隆看着天幕上那个画面,把佛珠放下。

李承平三岁那年李世民做了一个决定。他单独把李承平叫到御书房,关上门,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李承平坐在比他高了太多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但没有晃腿,坐得很端正。李世民看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帛书,铺在案上,提起笔。

“朕教你写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承平看着他的眼睛,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案边,踮起脚尖才能够着案面。李世民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李承平坐在他的膝头,拿起笔,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在帛上落了一笔。

“写什么?”李世民问。

李承平沉默了片刻。“唐。”李世民握着他的手写了一个“唐”字。李承平看了很久,又提起笔,在“唐”字旁边写了一个“明”,日月明。李世民看着那两个字——“唐”和“明”并排在一起,像两个朝代挨着。他没有问,把帛书卷起来放在书架最高处。

李承平看着他把帛书放上去,忽然开口。

“父皇。”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他。

“这辈子,儿臣不会走在你前面。”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有一种沉甸甸的、许了就不能反悔的、赌上了什么的重量。他伸出手把李承平从膝上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天幕下,北周。独孤伽罗蹲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独孤曼陀抱着已经十岁的念瑶,念瑶也哭了。独孤信站在廊下仰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卷空白帛书,帛书已经被他攥得皱得不成样子了。

新还珠的御花园里,小燕子靠永琪站着,永琪揽着她的肩。紫薇的帕子湿透了,晴儿的也湿了。尔康仰着头,箫剑闭着眼睛。

乾隆捻着佛珠,捻到那声“这辈子,儿臣不会走在你前面”的时候,佛珠又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他没有低头去捡,仰着头看着天幕上李世民抱着李承平的画面。他知道,朱标上一世走在他父亲前面,这一世他不走了。他攥着这个人的手指,攥了一整夜,不是为了留住自己,是为了留住这个人。

甘露殿偏殿的院子里,独孤瑶坐在苦楝树下,手里握着那三支烟花壳子。李世民抱着李承平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夕阳正在落,金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独孤瑶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李承平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头看着独孤瑶。“娘,儿臣写了一下午的字。”独孤瑶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写得好。”李承平嘴角弯了一下,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沉静的、什么都懂的、老人一样的笑,是三岁孩子该有的、因为被娘夸了而高兴的笑。

他这辈子还小,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学会做一个孩子。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