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又下雨。
不是昨天那种瓢泼大雨,是绵绵的细雨,像雾一样飘着,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聆妤中午下楼买咖啡,一出律所大门,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霖淮璟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起来比昨天的西装造型随意多了,也更年轻。
聆妤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应该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可她的脚像生了根,挪不动。
霖淮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视线穿过车窗,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推开车门下了车,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笑:"真下雨了。"
聆妤:"……"
"我带了伞。"霖淮璟献宝似的从车里又拿了把伞出来,黑色的,和她昨天手里那把一样大,"还有,午饭吃了吗?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杭帮菜,清蒸鲈鱼、西湖牛肉羹,还有龙井虾仁。要不要一起去?"
聆妤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跟踪我?"
"没有!"霖淮璟连忙摆手,"我就在楼下等,刚好看到你出来。再说,你爱吃哪家店,网上都能查到,我又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聆妤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往咖啡店走。
霖淮璟在后面跟着,撑着伞,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靠太近让她反感,又不离太远让她觉得被忽视。
"阿妤,咖啡少喝点,伤胃。"他在后面小声说,"要不喝鱼汤?那个养胃。"
聆妤没理他。
"或者牛肉羹也行,热的,暖身子。"
聆妤还是没理他。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你慢慢喝。"
聆妤买了咖啡,转身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她皱了皱眉:"你伞歪了。"
霖淮璟低头看了看,嘿嘿一笑,把伞扶正了:"没事,我不冷。"
聆妤盯着他湿了的肩膀,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伞打开,往他那边递了递:"……一起撑。"
霖淮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
"你到底走不走?"聆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凶巴巴地说,"不走我收了啊。"
"走!走!"霖淮璟反应过来,赶紧凑过来,两人共撑一把伞。伞不算特别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聆妤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雨水的潮湿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是她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两人就这么撑着一把伞,沿着街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松开伞柄。
走了大概一百米,到了那家杭帮菜馆门口。
霖淮璟停下来,看着她:"进去?"
聆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里面,最后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微妙。
霖淮璟全程都在给她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鲈鱼刚上来,他就把最嫩的鱼肚肉夹到她碗里;牛肉羹端上来,他先尝了一口温度,确定不烫了才推到她面前。
聆妤一开始还拒绝,后来发现拒绝无效,索性随他去了。
"你不吃?"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看着你吃就饱了。"霖淮璟托着下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聆妤差点被一口虾仁噎住,赶紧喝了口汤压惊。
"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她低着头说。
"哪样?"
"就……这样。"聆妤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在比划什么,"看得人发毛。"
霖淮璟笑了,这次是真开心地笑,眼角都弯起来了:"好好好,我不看了。那你快吃,菜要凉了。"
他果然把视线移开了,看向窗外。可聆妤总觉得,他的余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聆妤吃得有点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饱了?"霖淮璟问。
"嗯。"
"那走吧,我送你回律所。"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下雨呢。"霖淮璟说,"而且你刚才喝了热汤,别吹了风。我车就在外面。"
聆妤想了想,没再拒绝。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聆妤靠在副驾驶座上,有点犯困。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霖淮璟的事,这会儿暖风一吹,眼皮就开始打架。
霖淮璟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打哈欠,声音放得很轻:"困了?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聆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车窗那边歪了歪。
车开了没多久,一个转弯,她的头往另一边晃了一下。
霖淮璟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脑袋,把它慢慢地、小心地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聆妤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霖淮璟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她惊醒了。他只能尽量放慢车速,让车子开得平稳一些,再平稳一些。
红灯。
霖淮璟趁着停车的间隙,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膀上的女人。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搭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他胸口,痒痒的。
霖淮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想了很久,最终只是极轻地、用指尖把那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车子到律所楼下的时候,聆妤还没醒。
霖淮璟没叫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睡。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有车按喇叭催他挪车,他才回过神来。
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阿妤,到了。"
聆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霖淮璟肩膀上,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直,脸刷地红了:"我、我怎么……"
"你睡着了,头往这边歪的。"霖淮璟一脸无辜,甚至还往后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我没占你便宜,我就是……给你当了个枕头。"
聆妤瞪了他一眼,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
"等等。"霖淮璟叫住她。
"又怎么了?"聆妤警惕地看着他。
霖淮璟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暖手宝,递给她:"拿着。你手凉。还有,下午别喝咖啡了,我让助理给你送点红枣茶上来。"
聆妤看着那个暖手宝,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蠢萌的兔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霖淮璟老实交代,"路过便利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聆妤接过暖手宝,热度从掌心传上来,一直烫到心里。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只是抱着暖手宝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律所走。
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霖淮璟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摇下来了,他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四目相对的瞬间,聆妤赶紧扭回头,推门进去了。
一整天,她的心都乱糟糟的。
开会的时候走神,写诉状的时候写错字,连晁阳跟她说话她都反应迟钝。
"你不对劲。"晁阳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打量她,"脸红了一整天了,跟个番茄似的。霖淮璟又干嘛了?"
聆妤把脸埋进文件夹后面,闷闷地说:"没干嘛。"
"没干嘛你能红成这样?"晁阳嗤笑,"得了吧,我都听说了。中午你俩共撑一把伞去吃饭,下午他开车送你回来,你还靠人家肩膀上睡了一路。啧啧啧,进展神速啊。"
聆妤猛地抬起头:"你跟踪我?!"
"我用得着跟踪吗?全律所都看见了!"晁阳翻了个白眼,"门口保安说的。说你们俩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夫妇呢。哎,我说聆妤,你不会真栽了吧?"
聆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她栽了吗?
好像是。
可她又觉得不甘心。凭什么他走了五年,回来稍微示好一下,她就缴械投降了?那她这五年受的委屈算什么?
"我没有。"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没那么讨厌他了而已。"
"没那么讨厌就是有好感,有好感就是快沦陷了。"晁阳一针见血,"聆妤,你骗谁呢。你当年喜欢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嘴上硬得要死,身体比谁都诚实。"
聆妤不说话了。
她想起大学时,霖淮璟打球受伤,她嘴上说"活该",结果半夜偷偷跑去医务室给他送药。想起他发烧,她嘴上说"自作自受",结果守了他一整夜。
好像从很早开始,她就没办法真的对他狠心。
……
傍晚下班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聆妤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律所大门,就看见霖淮璟靠在车边等她。
他今天换了件黑色的毛衣,衬得人挺拔又干净。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等了很久,但一点都不着急。
"下班了?"他说。
聆妤"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往地铁站方向走。
霖淮璟跟上她,这次没撑伞,也没开车,就那么并肩走着。
"今天没开车?"聆妤问。
"开了,停那边了。"霖淮璟指了指远处,"我想走走。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
"案子进展顺利吗?"
"还行。"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一路上,霖淮璟问一句,她答一句,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相反,这种平平淡淡的、并肩走路的感觉,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走到地铁站口,聆妤停下了。
"我到了。"她说。
"嗯。"霖淮璟点点头,没说送她进去,也没说再见,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还不走?"聆妤被他看得不自在。
"我再看看你。"霖淮璟说得很坦然,"看一眼少一眼。万一你明天又不想理我了呢。"
聆妤心里一酸。
她看着他,突然很想问一句:你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我不会。"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霖淮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一个特别大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真的?"
"……真的。"聆妤别开脸,耳根又红了,"我说了不会就不会。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进尺。"霖淮璟举起双手,笑得像个孩子,"我就在这儿站着,哪儿都不去。阿妤,你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行吗?"
聆妤没回答,转身刷票进了地铁站。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