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十几岁的时候,我在漂泊途中捡到一个小孩。

“唔,姐姐,你也没有家吗?”

我牵着那小鬼的手,缓缓走出公园。这小鬼嘴里胡乱嚼着面包,依旧话没停。真够邋遢的，但胜在皮相长得好,粉雕玉琢,一双圆眼水灵灵的,人也还算机灵。

"没有。干你什么事,闭嘴吃就完了,"我态度不怎么好,那小鬼眨巴眨巴眼,接着问:"那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啊?"

"卖掉。"我眼也不眨。

他没有挣开我的手,也没有大惊失色地大叫大闹,只是确定了从我这不会得到任何答案老实地“哦"了一声。

这下我倒是升腾起了一点微微的郁闷,深觉自己招上麻烦了。他肯定是早看清了我是个什么性子,有恃无恐呢。

说起来,我这难得的善心,也是因为这个。

半小时前。

我在那个公园跟男友分手，在我声情并茂心哭诉下,成功令他甩下一笔分手费气愤走人。在最后我含泪目送他背影的关头,这小鬼找上了我。

他揉着泪眼,脏兮兮的一副可怜相。

"姐姐,你吵醒我了。但是你这么难过我就不怪你了,只要你给我买吃的就行。"他扯着我的衣角,"姐姐,我现在好饿啊。"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熟练地拿纸擦完眼泪,再面无表情地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我一把揪住他的手,笑眯眯道:"小崽子你这套都是我玩剩下的了,还挺贪心的啊?"

他表情闪了闪,挤出几滴眼泪,呜咽道:"姐姐,我真的好饿啊。"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抓了几张纸,一把

糊在他脸上。"把我的钱还我,我就给你买吃的去。"

他犹疑了一下,默默松开了手。

我就带他走了。

小崽子没死心,又哄我:"姐姐,分手也没关系,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我有意顺着他讲,问:"我哪里好?"

"唔,姐姐你漂亮又善良啊,比......比我见过的人都好看。"

他有意奉承,又似乎我不到什么好的形容。我看他皱着眉苦思,偏头笑了一下。

"咳咳,"本着点到为此,不要太欺负小朋友,我正经了一下。"其实那个啊，我是当工作工作?"

“工作？”

"嗯,工作。你不是吃着嘛。"

他低头看着手里啃剩的面包,"你在跟他演戏?"

嚯,脑子转得挺快的嘛,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可惜,我看着前面已经露出一些标志性建筑的马路,笑容淡了几分。

我停了下来,蹲在他面前,以一种平易近人的角度望着他。

他似有所感,静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累了,先不走了。"

我问他:"爱是什么?"

他颇思考了一下:"就是小狗舔舔你的手心。"我笑了笑,心说果然还是小孩子啊。于是我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叫他在这儿等我一下。背过身的那一刻,他忽而道:"即使你已经不要他了。"

我怔了一下,意识到这是在接前面的话。他眼里泛起泪光,肯定地说:"你不要我了。"

我叹了口气:"本来我们也不是一起的嘛。"

"你说了你会管我的,可你现在要丢下我!"

"要去的是正规的福利院,我早看过了，条件不差的。没人领养也没关系,去那里就不用......"

"那么好你怎么不去呢，你不是也没家吗?"

他打断了我。

我又想起那一天,繁忙的十字路口,妈妈说要给我买一只棉花糖。然后我在那里等了好久,从天亮到天黑。

那么平静又平常的一天。

"没办法，她、她叫我在那里等她啊。"我说着自己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小崽子被带走时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哭闹不止,我知道那是真心的。

而很早以前,那个被留下的笨手笨脚的小孩还是决定一个人走完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