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置了一场慢性谋杀。
我的谋杀对象一次又一次纵容了我的选择。
下午,微风,蔚蓝的天拨开日色将白云渲染,一个晴天。(周二)
我慢慢走向她所在的天台,跟她并排坐下。
没有交流,间或有一阵阵的风将我们散发开来的情绪吹走。就那么一会儿,我好想把她推下去。因为死一样的寂静总会使人癫狂的。
“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思绪被打断,我一挑眉问她:“你不喜欢雨天?”
“嗯,雨天会痛。”
“你不也一样不喜欢雨天吗。”
“我跟你才不一样!”
我恶狠狠回了她一句,揪着后领把她喊起来。
“走了,要上课了。”
清早自习的前骤往往最热闹。走廊下奔从身影,教室里从谈笑与奋笔疾书,聒噪的人烟。
她穿着一身陈旧的校服,长发略显凌乱从披散在肩头,途经之处变成地狱里沟壑,一只魑魅魍魉窥视狞笑,等着将她拆穿入腹。
她终于走到了她的课桌前,各色不堪的辱骂言论扑面而来,没有一丝缝隙。这是新旧覆盖的产物,桌子与凳子被抹上红油漆,血淋淋的。
她将报纸对折,铺在凳子上,将她皱巴巴的书放上桌子,入坐。
四处窥探的妖魔鬼怪收起了爪牙,她好像晃了个眼,地狱变成了衣冠楚楚的讲堂。
于是只有她像误入人类集市的鬼怪一样格格不入。
这是日常。(周四)
周一是个阴天,潮湿让霉味晦涩地浸入骨髓,难受翻涌成闷声的浪潮,一阵一阵呼啸而过。她咬紧牙站稳,半垂着头没有看升旗台。
只听一下子嘈杂起来,议论声、讥笑声、唏嘘声,看戏的,幸灾乐祸的,惊叹的,乱轰轰地往耳朵里钻。
她抬头望了过去。
因为没听到校长演讲的前奏,她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人耀眼的红发,张扬的眉眼洋溢着肆意的生机。隔得太远,她没听见那人说了什么,只见她扬起手中字迹凌乱的稿子,狠狠甩下去,然后风一阵似的跑了。
“啧啧,能把场子闹成这样的,果然也就那个小太妹了。”
贺篱。陆青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端地想起一个场景。
那个雨夜。她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在巷子里打转,雨没能带走她身上的泥泞与铁锈味,只是将黑色晕染了,灰白的一片像一个永远出不去的洞口。
一道手电的光突然打了过来,逼得她闭上了眼睛。
“呦,哪来的小白兔?”
陆青眯了眯眼,夜盲症让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只能看见红色发尾的轮廓。
贺篱把她送回了家。
还好没有错过。
陆青望着升旗台的方向,愣愣地想。
周末的篮球场对外开放,连带着操场的人也多了起来。
陆青今天没去天台,在操场游荡的时候看见那人坐在球场的边缘,懒散地抽着烟。
这次换作陆青一声不响坐下,贺篱摁熄了烟,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
因为不熟,几面之缘而已。但就像贺篱会朝她伸出手那样,他们身上是有趋同势的,因为是同类,贺篱不会嘲笑陆青身上的伤疤,陆青也不会厌恶贺篱表现出的恶劣。
“活着很累,对吧。那为什么明明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却要放任它继续错下去呢?”
“我不敢。十二岁那年,我没能从那个楼顶跳下去,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事实上陆青一直不断地回忆起那个楼顶,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没有鸟吟,只有风一阵阵来来,她在那个最危险的位置坐了很久,像个小小的幽灵一样徘徊在那里,因为一个声音收回了脚。
那个楼顶上有半截断掉的铅笔,她捡起来,在她坐的地方留下了两段话。
那时的心情随着字迹一起被慢慢风干。
贺篱什么都没有问,她定定地望向陆青,“我帮你好不好?见过豆芽的胚胎吗?两片嫩绿小叶将中心部分包裹起来,如果不发芽,生长,这就是最安全的。”
“怀疑、背叛、敏感、共情。一直被伤害又一点点燃起期待。我会把你当做一个死去的种子养在心里。”
她看着贺篱眼中的颤抖与疯狂,疑心她事实上要杀掉的人是自己。
但是没关系,她挣扎六年的抉择,终究是要交到别人手上。
“好。”
一个约定已然完成,但初夏的天近来,我们是可以坐好一会儿,等到这里的人全部都散尽为止。
“碰——”
一个篮球猛地撞上架子,几个人跑过来捡球,小平头冲他们啐了一口:“嘁,两个怪胎。”
“狗东西。”贺篱回了一句,那声线压低,明晃晃的嘲讽意味。
小平头还要再纠缠,贺篱朝他笑,那笑容很邪性,露出尖尖的虎牙,仿佛一头饿绿了眼睛的小狼。
小平头被那眼神吓到了,带着人仓皇跑了。
“噗——”
贺篱一回头,发现陆青歪着头偷笑,肩膀一颤一颤的。
“笑什么啊。”
贺篱脸上的温度一下升上来,伸手把她的身体扳过来。
“有什么好笑的。”
陆青没忍住,后面索性也不忍了,只是手还挡着脸。
“哈哈。”
那笑意如有实质地传到贺篱身上,贺篱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完了。
……
陆青一下子从人满为患的潮水中看到贺篱。或许是这个急忙奔走的早晨,那样不慌不忙的身影太过显眼了,以动衬静,陆青的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黄昏褪去后,他们就告别,但是贺篱说“我会找你的。”
站在校门口的人拍了眼。“七点五十,嗯,跟我平时的时间一样。”
“不怕等不到我吗?”
“不会,吃早餐没?”似乎只是礼节性的问候,贺篱也没等她回答,直接将袋子给她。
牛奶和煎饺。
“你······”
“谢谢。”(周一)
贺篱给她送了一个月的早餐,煎饺变成面包、油条、小笼包······但牛奶一直是牛奶。
他们会在不同的地点见面,教室走廊、体育课的操场,食堂的邻桌。
好多好多时候,都只是一个对视而已,像所有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一样。但是能在所有瞬间,找到彼此的存在。
“你说,陪伴真的很重要吗?”贺篱停了一下,补充,“明明什么都可能改变。”
“重要,我就特别希望那些难熬的时刻,有人陪我一起,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即使我已经站在未来。”
“因为人是群居类动物,我们需要认同。”
天台上的风很大,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陆青侧头看着她心黑色瞳孔,声音又轻了几分。
“睡一会吧,你的黑眼圈很重,趁现在阳光和微风正好,你看起来也很累了。”
贺篱嗯了一声,躺倒在陆青的腿上,闭上眼。所有思绪被吹散,陆青的气味笼罩下来,贺篱用目光描摹她微微垂下的眼帘,侧脸温和的轮廓。
先前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近乎死寂的安静渡上了柔和的生机,贺篱被那样的安静感染,竟然真的感觉到困倦而来。
风吹起了陆青的长发和白裙。(周五)
周三,夏季的傍晚被拉长,但挤挤挨挨的小巷只有闪烁没有日光。
陆青却又一次被光晃了眼。
贺篱张扬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明暗暗,她抿着唇,冷厉的神情在火舌下显得疯狂。她直接将纸张扔下去,烟灰在空中又扑高了些。
这一片是什么环境没人比陆青清楚了,一看那火舌已经在贺篱脚下,直往她身上蔓延,当即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你干什么啊!”
陆青猛推了她一把,贺篱看着她皱起眉,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充满了鲜活的生机,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比喻:人偶活了。
面对陆青的生气,她怔了怔,道:“可能是梦游吧。”
她拒绝承认这是一个清醒的谋杀。“想去看清晨的图书馆吗?”
“那种好学生待的地方?”贺篱笑了一声,“也行啊。”
整个种满梧桐的小道上只有鸟吟,露珠与青草的气息很好闻,陆青却仰面打了个喷嚏。
“让你穿这么少。”
贺篱随手把外套扔给她。
“今天的牛奶好甜啊。”(没下毒了)
“不喜欢?”
“也不是。”
七点多,阳光透过窗棂,舞动的尘埃被微风带跑。
陆青靠在那边,一只手搭在窗台,念她那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诗集。
“我要给你一场永不褪色的春日
杜鹃低吟掠过烟雨青苔的缝隙
白茅疯长南风过境
但我只懂一簇昏黄的梅雨
纸飞机打落在水洼
雨巷无数靠近退后的徘徊
随之而来的仲夏夜长
一万种可能的梦境坠落窗台
于是我又错过一个春天”
可是那天所有美好只止于一个早晨而已。陆青无数次忽视的走廊变得狰狞,她陷在其中,久违地感受到什么叫作字字诛心。
“七班那个…”(被打断)
“哈哈,现在谁不知道啊,真是什么样的家庭教出什么样的人,我要是她我早没脸来学校了。”
“她爸、那一出直接闹得全校皆知,会不会休学或者退学啊?这影响好像挺严重的…”
“你还担心她?她自己也是个坏胚,不来了正好,省得给我们添麻烦。”
“也别这么说啊,她不在我们上哪儿看乐子去。”
“不是还有一个怪胎吗,这学校极品可不少。啧,我想起来上次食堂跟她对桌,恶心得我饭都吃不下了。”
“哎哎,你们别说了,人家在这里呢。”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走廊的,只是死死抓住那个名字,像雪崩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哪个班级?已经响铃了不知道吗!”
陆青充耳不闻。
教室、操场、小公园、办公室……
贺篱、贺篱、贺篱、贺篱……
你到底在哪儿?
你到底能去哪儿?
天台!陆青跌跌撞撞地往废弃的教学楼跑。贺篱坐在栅栏外,陆青喘匀了气,才走过去,在地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个保护的姿势。
“你也听到了?”
陆青抬了眼,“现在只是还没有人找到我而已。”她抿了抿唇,又缩了回去。
贺篱的状态甚至比上次小巷焚火的时候好点,整个人是清醒的,只是空茫,无边无际的空茫笼得陆青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知道我是个特别张扬的人,但我的确也无数次在黑夜里沉默着,对这个世界妥协。“
“你的伞在我那里,糖纸千纸鹤也存了一罐了,我忽然想起来还没给你留下过什么,喏,”陆青发红的眼眶对上一双平静的眼,她手心两朵小小的花。“刚刚折的,不是纸绢花,是白玫瑰哦。”
陆青从指尖颤抖着,再也忍不住地哽咽。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十二岁那天的楼顶,水洼映出来从是怎样的眼神。
“我是个不太多话的人,你比我还沉默,但我们不会拥有一个谁都不说话但就是觉得好的黄昏了。”贺篱站起身,陆青将她拽回栅栏处。
“你不能······”
贺第垂下眼,“但是无论我做什么决定,我最后都会离开。”
“我,我当然想死,我早就想死了,可是一直为活下去感到煎熬的人是你吧。你说过要给我解脱的,那在你走之前,先给我自由吧。”
陆青将有些生锈的匕首塞进她手里,陆青的手发凉,可那把匕首沾上了她的体温,滚烫炽热,她晃了晃身,几乎要拿不稳。洁白的脖颈看起来分外脆弱,但陆青脸上还沾着泪痕,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却是坚定、温和的力量。
“你就是天天带着这个?你知不知道钝刀最痛。”
陆青眼中泪花还未散,低头抿了下唇。
“可是我只有这个了。”
“我收下了。”贺篱沉声道。
“我会下去,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以后,不要再上来了。”
贺篱转过身,慢慢走过去。
陆青注视着她的背影,贺篱在楼梯口那里停下了,忽然说:“我看过你那本诗集,没有任何一段是那样写的。”
“所以你写得不好,我认为应该再加上几句。”
“五月只有雨以细细诉说
十月仰头黄叶纷纷
一月长庚隆冬霜降
往后每等候一个繁花,阑珊,令一切都失色的春日。”
说这些从时候,贺篱没有回头,她不会看到陆青眼泪决堤,不会知道那天陆青蹲在那里又号啕痛哭了多久。
这两个想死的人会磕磕绊绊地缓缓走出那段阴暗的岁月。
就能再次等到相遇的可能。
(完)
《小番·对话框》
“如果你知道快乐只是短暂的时光,你还会怀着那些期待吗?”
陆青:“事实上我知道每一天的关好都在倒计时,我知道那些快乐需要用多少泪水偿还,但我还是渴望遇见。”
“会不会遗憾,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见到一个想要留住的人?”
陆青:“可能有吧,但换作任何一个时间点都不会那么深刻了。我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跟我一样逐渐放弃在泥淖里挣扎的人,同类的意识使我们靠近,也使我们始终战战兢兢,像一个看得见结局的坚持。”
“你会等待重逢的可能吗?”
陆青:“······我会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
陆青:“在那短短月余的时间里,其实还有一点小细节,算是最后的彩蛋吧。”
“什么?”
陆青:“我从来没有说过我那些遭遇的原因。”
“?!!!”
(咳咳,其实一开始是贺篱视角,后面偏了,都看得出来,整个文按个人速度算是一流水顺下来的,忽然有点舍不得嘤嘤嘤)
现在我将那段念了一下觉得两段其实是不大像一个整体的,但后来想了想,这样也显出是两个人写的,于是做出保留。本人坚持写手稿,所以这篇其实是2023年5月6日的一篇,翻出来了就发一下。梦想贩卖机是同年五月十五完成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