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芳芳的便利贴又用完了。
于是她只好拉上衣领戴好口罩,如同疾风般穿梭于街角,竖起一身的防备。但在书店,她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门口的风铃叮铃作响,她自觉将心静下来,选好便利贴又流连书架了。
“诶,你也逛书店啊?”钟芳芳转头,见是班上的同学,应了一声,纠结着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走了。她又开始感到懊恼。
钟芳芳坐在书桌前。那桌上四周堆满了试卷、习题册、课本,垒的像一座小山,只留中间小小的一块,可以供她蜷缩在里面。
而书桌的那面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有难学的数学公式、生涩的函数、语法易错字……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但更多的是一些她认为自己应该努力做到的事,妈妈很欣慰她这么做。
那扇从不锁的门被推开,妈妈在门口道:“去接下你弟,等会儿该下雨了。”
“好。”
她应了声,起身往外走。
“别总跟你弟闹脾气,他还小,你让着他点就好了。你说说你,成绩也不怎么好,人也闷,见了人都不知道说话的,哪个不是更喜欢你弟……”
“我又没对他干嘛。”钟芳芳没什么表情。
“是,你是没干嘛,浩浩摔了,你就让他坐在公园里哭,路上路下那么多人,人家都看不下去了……”
“那是……算了。”明明是弟弟闹着要玩具不起来,可她没钱。他摔了摊上的玩具,她也走不了,只能等他们过来。
“你就听话这么一个优点,你听妈妈的,对你弟好点,都是一家人,将来要互帮互助的,妈妈希望你们都好。”
钟芳芳听到这里,终于抬头看着妈妈,认真地点头。
大雨瓢泼而下,那气息新鲜得很,雨幕中她爱的那些不知名的花儿落了满地,铺成浅紫的一片,很快又落了新泥。微暗的绿荫,雨中安静的街道,使她心里轻了些。春三月,宜舒畅。
钟家晚来得子,钟芳芳高三了,钟浩才上小学六年级。钟浩放学常常约了朋友出去玩,周末更是不着家,偶尔捉弄班上的女同学,也请过家长。他们说男孩子顽皮些,都是正常的。
钟芳芳走的慢,在弟弟常去的地方接了人,回家将溅了泥的校服换下。
饭桌上,妈妈给弟弟碗里拨了鸡腿,笑道:“浩浩,这次月考都及了格,真棒!多吃点,下次也要加油!”说着顺嘴问了句,“你们也月考了吧,出成绩没?”
钟芳芳报了串数字。
“在这点你要向你姐学习,好好学习!咱们放了假带你去游乐场玩好吗?”
“知道了知道了!”钟浩起身欲走。
妈妈拦了他,“干什么呢?说两句都不行啦。”
钟芳芳默默吃着饭,爸爸也不怎么说话,就着花生米倒了杯酒,慢慢地喝。
钟芳芳又回到了书桌前,打开新买的便利贴,思索再三,写下维护亲情,提高成绩,而后又补上了一些具体事宜。
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的。
倒计时的第一百天,她做了一套很难的试卷,好些同学都没有及格,她也没有,在老师讲题的时候偷偷地抹眼泪,晚上回家时还觉得眼睛疼。
妈妈在炒菜的间隙喊她,“去接下你弟,这么晚了也不着家——”
“我不去。”她说了一句就趴在桌前,也不管妈妈有没有听到。
好累,钟芳芳近来总感觉窒息,可这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没处说去。
倒计时七十三天,班上有些人发同学录了,她分到一张,想了好久却不知道写什么寄言,钟芳芳跟大部分人都没什么交集。
那天午休没人睡觉,大家说笑,讨论青春里的喜欢,说谁又跟谁发生了什么,扯出一大串事……钟芳芳静不下心,只能看着,偶尔笑上一笑。前桌安安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们一起去食堂,偶尔约着一起去厕所,在操场散步。在那个大家互相留言说笑的午后,她给钟芳芳写了唯一的留言。
考前的体检,学校又多加了一项心理测试。钟芳芳被拉走谈话,具体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很紧张,一味的点头,最后还是藏起了那份单子。
早知道按政治试卷那样填就好了,钟芳芳想。
成绩的起伏使她愈发拼命,那面墙上的便利贴越来越多,新的覆旧的。钟芳芳总觉得时间好快又好慢,她的累与日俱增,呼吸都是重的。
倒计时剩了一周的时候,弟弟弄坏了她的笔袋,整包笔支离破碎的洒了满地,黑笔水如泼墨般和着笔芯笔壳,红红蓝蓝的笔水浸在盆里。钟芳芳不言不语地看完了,疾步走到钟浩的房间。
门摔的响,没等弟弟开口,她一巴掌已经下去了。弟弟一边还手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出门买菜的妈妈过来了,一把推开了钟芳芳。
“你打你弟弟干什么!他还那么小,打坏了怎么办!”
“你自己看。”她指着外面那一地狼藉,冷笑道:“我真的受够了。”
“那也犯不着打你弟啊,好好说不行吗!没良心的东西,你那点笔值多少钱,看把你弟打的,额头都青了一块!”
钟芳芳闻言一颤,僵在原地。
“是不是我的人生都得给他铺垫啊,嗯?”钟芳芳笑着,用特别轻松的语气说着。她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眯着泪眼连着笑了好几声,在听到回答前,她忽然又怕了,想把自己藏起来。于是她飞快地转身走了,谁也没看。
“死丫头,给我回来!”
钟芳芳摔上了门。
跟妈妈大吵了一架,钟芳芳靠着门,慢慢地滑了下去,捂着嘴哽咽了几声,她一抬头看见书桌前满墙的便利贴。钟芳芳恍然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一张一张看着。
“你的圈子就那么大,不要让对你有期待的人失望。括号,妈妈有点严厉,但会过问你的成绩,她还是在乎你的。我们家是放养模式,安安说她爸妈管她很严,划掉,我说多了。”
“女孩子要安静,不要大吵大闹,不要多插嘴。”
“在外面要大胆一点,不要受欺负。”
钟芳芳再翻,看到最底下的。
“要慢慢习惯不能改变的事,怕黑,划掉,自己待在家,划掉,不要和弟弟吵架。”
“你想要什么必须付出什么,对你身边的人好一点。做不喜欢的事也是修养。”
“妈妈说我很听话,比别家的孩子省心。今天小姑来做客的时候,妈妈说我会让着弟弟,是个好姐姐。我还要加油!”
钟芳芳看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擦了又擦,可是抹不干眼泪,积压的情绪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钟芳芳抖着手拿出便利贴,颤颤巍巍地写下,好好爱自己。她一把撕下来,再抬头看时,却发现整个墙都贴满了便利贴,根本没有可以插足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自己激情所写就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字,目光所及是曾经的自己认真写下的娟秀字体,现在的自己否定了曾经的自己,‘钟芳芳’的人生,当真可怜的很。
……
高考理所当然的失利了,她后面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安安相处。钟芳芳觉得自己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她迷失在寻找爱和得到爱的路上。她开始回想曾经所有发生的事,质疑自己得到的感情。
她从前一直在满足别人的期待,按别人认为应该的而活,那么安安呢,跟她玩的安安到底看见的是谁?钟芳芳尚没有找到真正的自己,可她已经在纠结安安会喜欢那个她吗。
钟芳芳依旧觉得很累,好想死啊。可她不甘心,纵然没什么好活的,她也不甘心。
可她说不清自己要什么。
钟芳芳忽然翻到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日记,她没待那个被课本堆满的房间,失魂落魄地走到了临江的公园。
那天下着雨,街上不怎么见人,江水滔滔,风吹得生凉。她打开日记,一页页地看。
有了弟弟以后我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妈妈说一个好姐姐是要护着弟弟的,要带他去玩让他开心,爸爸在旁边笑了一声,被妈妈骂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后面学的东西我都不喜欢了。我不想天天在邻居阿姨表现,我也不想天天笑,又没什么开心的,还累。
今天妈妈跟弟弟去玩了,我在家里。妈妈说怕我走丢,把门锁上了。屋子里好黑啊,害得我只能待在窗户下,每次听见脚步声都以为是妈妈他们回来了。可动画片里说坏人进来也是有脚步声的,弄得我紧张又害怕。
今天有同学说我白,我说应该是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缘故,他们扯着我比较,说羡慕死了。我才发现大部分人好像是活泼一点的,而我招架不住那样的热情。开学一周了,大家都有自己固定的作息和玩伴了,我不有趣,所以我没有朋友。
钟芳芳的眼圈又红了,那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沾湿了日记。她想,她怎么就忘了呢?怎么就忘了这些令人不快的过去,让自己越来越难受。
妈妈从前跟邻居说起家里孩子的时候,会说儿子很可爱,知道给妈妈夹菜,还会在作文里写爸爸妈妈,总能把她逗笑。女儿呢……女儿很省事。
一双小脚忽然出现在视线里,钟芳芳抬头,见是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一双羊角辫,撑着一把小花伞,背上还背着书包。
她眨着羊羔一般的大眼睛,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我……”钟芳芳的嗓子哑了。
小姑娘突然扔了伞,一把抱住钟芳芳。
“姐姐不要哭,痛痛飞走啦。”
钟芳芳没忍住,回抱了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咦?妈妈说抱抱就好了啊,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嗯,”钟芳芳扯出笑,“你妈妈没说错,姐姐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