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桐的办公室。
门开着,苏桐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他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的表情没有异常,但桌上那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渍说明了他在等的时候反复摸过杯子,又放下。
马嘉祺和张真源走进来,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洁”,落款是省纪委某位领导。讽刺得恰到好处。
“马队长,张警官。”苏桐没有站起来,“请坐。”
马嘉祺没有坐。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沓纸,放在苏桐桌上。
“苏副组长,我想请你解释一下这些东西。”
苏桐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那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清晰标注了从邢景峰境外账户经过六次转账后最终进入苏桐妻子海外账户的五百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伪造的。”
“这是我从银行系统里调取的真实记录。如果你想看司法查询的正式文件,我可以申请。”
苏桐抬起头,目光从马嘉祺脸上移到张真源脸上,又移回来。
“马队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调查一个纪检监察组的副组长。这是越权,也是违法的。”
“你在收受犯罪嫌疑人的贿赂,这是犯罪。”
“你有证据吗?”
“这些就是证据。”
“这些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不能作为法律证据。原件在哪?”
马嘉祺没有回答。
苏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起来非常放松,但张真源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频率很快。
“马队长,我给你一个建议。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来处理。你回去继续办你的案子,我保证你和你的队员不会再受到任何调查。”
“你在用举报信要挟我?”
“我在帮你。”
“苏桐,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马嘉祺拉开椅子坐下来,跟苏桐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不是为了让你看这些证据。是来告诉你一声——你的名字,已经被写在王建国的账本上了。那个账本,不在我身上。它在二十个人手里。如果我出了任何事,它会在一个小时内出现在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人大、省政协、以及三家全国性媒体的邮箱里。你的五百万,你的跨国资金链,你给林晓打的钱,全都会公之于众。”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是真空。
苏桐靠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不会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把账本交出去,你的队员也会被牵连。张真源跟你的关系,刘耀文跟贺峻霖的关系,都会被挖出来。你们队里那些人——宋亚轩、严浩翔,谁还没有几个说不清的事?你把账本交出去,毁掉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整个刑侦队。”
“我们不怕被查。”马嘉祺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因为我们干净。我们收过不该收的钱吗?没有。我们跟犯罪嫌疑人喝过茶吗?没有。我们在境外有秘密账户吗?没有。苏桐,你没有的东西,我们都有。你有的东西,我们都没有。你拿什么要挟我们?”
苏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马嘉祺,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终于遇到对手了”的觉悟。
“马嘉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林万山。他也是这么硬的。他也以为只要自己够硬,就能把墙撞开。结果呢?他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比他硬十倍。他被关进去了,那个人还坐在这个位置上。”
“那个人是谁?”
苏桐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嘲讽,更像是自嘲。
“你不会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想知道。”
“你知道了,你就会变成下一个林万山。”
马嘉祺站起来。
“苏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交代,争取从宽。否则——”
“否则什么?你把账本交出去?你交啊。”苏桐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跟马嘉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米,“你交出去的那一刻,你就会发现,你在账本上看到的那些名字,不全是我。有一些人,比你想象的更高、更远、更不可撼动。他们会把账本定义为‘伪造证据’,把你们定义为‘诬告’。到时候,坐牢的不是我,是你。”
空气像是凝固了。
张真源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但他的声音很稳:“苏副组长,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也太高估那些人了。”
苏桐转向他。
“张真源,你调到刑侦队不到一年。你不知道这个系统的水有多深。你以为靠一本账本就能掀翻一艘大船?”
“我不需要掀翻大船。”张真源说,“我只需要掀翻你。船是船,你是你。你只是船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锈了,换一颗就行了。船不会沉。”
苏桐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惊讶的东西。
“你比我想的有种。”他说。
“你也比我想的没种。”张真源说,“一个纪检监察组的副组长,本应该是反腐的刀,结果自己先锈了。你站在这里说那些‘更高更远不可撼动’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也曾经像你一样,站在某个人的面前,说同样的话?”
苏桐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马嘉祺。”苏桐重新坐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我跟你做笔交易。”
“说。”
“账本交给我。我保证你和你的队员从此平安无事。邢景峰的案子,我帮你收网,功劳全是你们的。张真源和刘耀文的举报,我来撤销。丁程鑫我可以调回来。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拿邢景峰换账本?”
“对。”
“你保不住邢景峰了。”
“我保不保得住是我的事。你只要交出账本,剩下的跟你无关。”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桐。”
“嗯。”
“你让我想起一个词。”
“什么词?”
“行尸走肉。”
苏桐的表情终于碎了。不是崩裂,是慢慢地、像冰面下出现第一道裂缝那样,从他眼底渗出了一种灰色的、让人看着都觉得冷的东西。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的声音不再平稳,带上了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沙哑,“你以为我愿意天天戴着面具、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敢关灯?我没得选。三十年前,我刚参加工作,有一个领导找我谈话,说‘小苏,你前途无量,但你需要有人带你’。我跟着他走了。一步,就一步。等我发现那条路是黑的,我已经走不出来了。”
“你永远走得出来。只要你愿意。”
苏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你们走吧。账本你留着。我倒要看你能不能把墙撞开。”
“你会看到的。”
马嘉祺转身走向门口,张真源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马嘉祺。”
马嘉祺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你身边的人。那个‘最贵的棋子’,不是丁程鑫,不是刘耀文,不是你们队里的任何人。”
“那是谁?”
“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马嘉祺和张真源并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张真源问。
“不知道。”马嘉祺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但他最后那句话,不像是编的。”
“最意想不到的人——会是谁?”
“不知道。但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马嘉祺回过头,看了走廊尽头苏桐办公室的方向一眼。
那扇门还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