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刑侦队其他组的人、技术科的人、隔壁经侦支队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丁程鑫走在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中间,步伐还算稳,但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张真源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他想起今天早上,丁程鑫还跟他说“张哥,食堂的红烧排骨给你们留了两份”。他还想起昨天,丁程鑫笑着跟他说“取什么经啊,你张哥还需要向别人取经?马哥都快被你拿下了”。
他还想起自己第一次来队里报到的时候,丁程鑫是第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欢迎欢迎!终于来个看着养眼的,你不知道我们队里那群糙汉——”
那天的阳光很好,丁程鑫的笑容很亮。
张真源闭了一下眼睛。
“张哥。”宋亚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真源转过身。宋亚轩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但表情是硬的。
“丁哥他——”宋亚轩的声音发哽,“他真的跟邢景峰——”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张真源说,“在那之前,一切只是怀疑。”
“可是他被带走了。”
“被带走不代表定罪。”
宋亚轩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张哥,我之前被怀疑的时候,马哥说相信我。现在丁哥被怀疑了,马哥会怎么做?”
张真源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马嘉祺对宋亚轩的信任,是建立在十年来朝夕相处的基础上。对丁程鑫,马嘉祺甚至没有说过“我相信你”这三个字。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因为丁程鑫已经承认了。
承认自己去过那家茶馆,承认自己跟邢景峰喝过茶,承认自己隐瞒了五年。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技术上讲,丁程鑫没有泄露过任何具体的案件信息,也许够不上刑事犯罪。但从纪检的角度,一个公安干警与洗钱集团头目保持五年私下接触,这本身就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
至少是撤职。
也许是开除。
严浩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到张真源,停下脚步。
“赵若琳那块翡翠吊坠的来源查到了。”
“谁买的?”
“她自己的工资卡。”严浩翔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分十二期分期付款,每期四千。她每月的工资是六千,扣掉分期,还剩两千。够生活,但不宽裕。”
“所以她用自己的工资买了块五万的翡翠?”
“对。而且她不是珠宝爱好者。她戴那块吊坠,是因为丁程鑫让她戴的。”
张真源接过那几张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赵若琳的银行流水显示,她从两年前开始,每月固定有一笔钱转入她的工资卡——不是从丁程鑫的账户,而是从一个叫“晓月咨询”的公司账户转入。金额正好是四千零几十元,刚好够覆盖翡翠吊坠的分期付款。
“晓月咨询”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王月华的女人。王月华是——丁程鑫的母亲。
“丁程鑫在给自己老婆发工资。”张真源放下那几张纸,“他把钱以‘咨询费’的名义打到他母亲的公司,然后他母亲以‘奖金’的名义打到赵若琳的工资卡。赵若琳再用工资卡的钱分期买翡翠。”
“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宋亚轩凑过来看。
“为了制造合法收入来源。”张真源说,“如果丁程鑫直接给赵若琳钱买翡翠,一查银行流水就能发现。但如果钱先在赵若琳的工资卡里‘过’一遍,就变成了‘她自己的钱’。翡翠是用她自己的工资买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丁程鑫哪来的这些钱?”宋亚轩问。
“不知道。”张真源把文件装回袋子里,“也许是他父亲的遗产,也许是他的合法积蓄,也许——”
他没有说出那个也许。
严浩翔看着他,用眼神问了同样的问题。
张真源微微摇了摇头。
在司法机关做出结论之前,他不会说“也许丁程鑫收了邢景峰的钱”这种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能说。说了,就是对丁程鑫的一审判决。
他是警察。他相信程序正义。
丁程鑫被带走的当天下午,马嘉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灯没开。
张真源端着一杯拿铁,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马嘉祺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口。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的轮廓在灰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还有微微垂下去的头。
张真源把拿铁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马哥。”
马嘉祺没有动。
张真源在窗台上坐下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马嘉祺的脸上有光有影,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安详,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平静。
“他在我手下干了八年。”马嘉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他是我带出来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他瞒了我五年。”
“他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邢景峰面前坐了五年,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够了。邢景峰知道他女儿做手术缺钱,知道我们队里每个人的名字和性格,知道我在查什么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他不需要丁程鑫告诉他,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让丁程鑫自己说。”
“丁哥说他每次去都是为了维护关系,为了保护女儿——”
“他骗了自己五年。”马嘉祺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也骗了我五年。”
张真源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覆在马嘉祺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马嘉祺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马哥,”张真源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法官。丁哥的事,会有法律来评判。你的职责不是评判他,是带着剩下的六个人,把这个案子查完。”
马嘉祺转过头看着他。
在昏暗的光线里,张真源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马嘉祺不哭。不是不会,是不允许。他是队长,他不能在队员面前流露软弱——哪怕是现在,在只有张真源一个人的时候。
“你说得对。”马嘉祺反握住了张真源的手,“案子还要查。邢景峰还在外面。丁程鑫的事,等法律结果出来再说。”
他站起来,打开灯。
办公室里忽然亮了。
张真源眯了一下眼睛,看到马嘉祺把桌上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
“我再给你买一杯。”
“不用。”马嘉祺放下杯子,“凉的有凉的喝法。”
他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全体注意。明天上午八点,会议室集合。丁程鑫暂时离队期间,工作分配如下:张真源暂代副队长,负责案件统筹。其他人员分工不变。所有人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受其他因素影响。收到请回复。”
手机震了几下。
宋亚轩:“收到。”
刘耀文:“收到。”
严浩翔:“收到。”
贺峻霖(客席):“收到!(马队我算‘全体’吗?)”
马嘉祺没有回复贺峻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真源看着那排“收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七个人的团队,变成了六个半。贺峻霖不是警察,只能算半个。剩下的六个,要像七个人一样运转。
他看着马嘉祺,马嘉祺也在看他。
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了三秒。
“走吧,”马嘉祺关了灯,“送我去停车场。苏副组长让我明天一早去省纪委做笔录。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好。”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张真源落后马嘉祺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依然宽阔,但他觉得那肩膀上的重量,比昨天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