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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案 八年

刑侦大队七人组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马嘉祺坐在长桌的一端,丁程鑫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但这短短的两米,像是隔了八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丁程鑫先开了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马嘉祺注意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

“你说。”

“那个茶馆里的人,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时钟在走,每一秒都在敲击着马嘉祺的耳膜。

“为什么?”马嘉祺问。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丁程鑫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曾经铐住过上百个犯罪嫌疑人,曾经在马嘉祺受伤的时候帮他止血,曾经在深夜的加班时间里给全队泡过无数杯咖啡。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说。

“从头说。”

“头太远了。”丁程鑫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马嘉祺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愧疚,是疲惫。一种积攒了很多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马哥,我恨我自己。每一天都恨。从第一杯茶开始,我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停不下来。人一旦开始走一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你收了他的钱。”

“没有。我没有收过邢景峰一分钱。”

马嘉祺的目光锐利起来。

“那你为什么帮他?”

丁程鑫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马哥,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我女儿做手术那次?”

马嘉祺当然记得。五年前,丁程鑫的女儿丁小禾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开胸手术。手术费用加上术后治疗,一共需要四十多万。丁程鑫当时刚买完房,手里几乎没有存款。队里自发组织了捐款,马嘉祺一个人捐了五万,其他人也凑了不少。最终凑够了手术费,小禾的手术很成功。

“那次捐款,”丁程鑫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是大家的爱心。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里,有大部分不是同事捐的。邢景峰通过一个中间人,以‘匿名捐款’的名义,给了三十万。那个中间人,就是我的线人。”

马嘉祺的手指攥紧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手术后半年。我的线人喝多了,说漏了嘴。我当时想举报,但我查了一下——那笔钱的来源被伪装得很好,根本查不到邢景峰头上。就算我举报了,也没有证据。反而会暴露我自己——因为那个线人是我的人,如果他说漏了嘴,说明我跟邢景峰有联系。最后被调查的不是邢景峰,是我。”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保护我的女儿。”丁程鑫的眼睛红了,“马哥,你可以说我自私,可以说我懦弱。但小禾的身体刚好,经不起任何折腾。我那时候想——只要我什么都不说,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事情没有过去。”马嘉祺的声音很冷。

“没有。”丁程鑫苦笑着,“邢景峰知道我发现了。他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丁队长,三十万不是钱,是缘分。以后喝茶,我请你。’”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跟他喝茶?”

“不是开始。是——”丁程鑫艰难地寻找着措辞,“是维护关系。我每次去见他,都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有下一次。他从来没有让我做过任何违法的事。他只是跟我聊天,聊案子,聊队里的事,聊我女儿。他不打听案情,不索要文件,不让我传递信息。他只是坐在那里,听我说话。”

“他在收集信息。”马嘉祺说,“你不说具体的案情,但你说的话里,有太多可以推断出案件走向的信息。一个像邢景峰这样的人,不需要你主动告诉他什么,他只需要从你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丁程鑫低下头,“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每次都告诉自己——我没有泄密,我什么都没说。我骗了自己五年。”

“你骗了自己五年,”马嘉祺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也骗了我五年。我跟你搭档八年,我信任你,我把你当兄弟。你在跟邢景峰喝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做什么?我在加班,我在查案,我在想你女儿的手术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再帮点什么。你呢?你在对面那家茶馆里,戴着帽子和口罩,跟一个洗钱集团的头目喝茶。”

丁程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桌上。

“马哥,你抓我吧。”

马嘉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副组长,我是马嘉祺。丁程鑫承认与邢景峰有过接触。具体情况,我会在正式询问中详细汇报。对,他现在在我身边。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丁程鑫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等着被铐。

但马嘉祺没有拿铐子。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丁程鑫面前。

丁程鑫抬起头看着他。

马嘉祺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拉起。他抓住丁程鑫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丁程鑫。”

“马哥——”

“你犯了错。你要承担后果。法律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但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之前,你永远是我的副队长。八年了,你跟我出生入死,你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你的命。这些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丁程鑫站在那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他最信任的人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马嘉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苏副组长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