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秋风沉沉,对峙依旧未歇。听完元湘薇以乡土安人心、以稳预期聚边民的一番陈情,容锦亭神色未有半分松动,既不否定天下苍生皆求安稳归处的人情共性,亦不推翻土地为万民根基的世间常理。
他坦然开口,声线沉稳冷冽,先接住元湘薇的道理,再撕开她未曾看透的人心利害:“你说的没错,求田安家、盼稳避乱,戈壁子民与中原百姓,人性本心并无不同。可同是惜土求生,两地百姓看待耕地、看待家国权责的本心,截然不同。你只看见薄田能安漂泊人心,却看不见私田得利之后,边地民风偏移、国策崩塌、家国离心的深重祸患。”
中原百姓守私田、务农耕,必先立身籍、承徭役、完税赋、遵王法。中土田地皆为官府确权授田,百姓得田安居,深知土地安稳、年岁丰熟皆来自朝廷护佑、疆域安稳。故而中原民众得田愈多、生计愈稳,愈知感恩奉公,守土之心愈笃。田地是他们的家业根基,更是他们谨记本分、扛起家国责任的依托,私田与公权、私利与公义,相辅相成、互不相悖。
可戈壁牧民截然不同。
戈壁子民世代漂泊逐草,无恒产、无恒籍、无恒念,心中本就缺少中原百姓世代传承的家国羁绊、乡土忠顺。一旦放开私耕权限,让百姓无需入籍、无需尽责,便能私自开垦荒地、独占薄田、自给自足、年年获利,人心的天平便会彻底向私利倾斜,家国本分尽数抛诸脑后。
从前牧民生计全系放牧,寒暑灾疫皆无依靠,牛羊死伤便衣食断绝,故而不得不依附朝廷、敬畏国法、听从管束。为求官府赈济、水源分配、草场安稳,甘愿登记户籍、完税服役、配合戍边治理。彼时百姓有求于朝堂,故而心存敬畏、恪守本分,家国之心尚且凝聚。
可一旦私田成型、薄田有收,一切都会悄然改变。
牧民靠着私自开垦的零星耕地收获粮草,手里有了自家存粮,慢慢不再依赖官府帮扶、不再仰仗朝廷赈济。田地收成归一己所有,无需与人分摊,不必完税纳粮,不用服役戍边,自给自足、无拘无束。这份无需付出分毫家国代价便能到手的安稳生计,会彻底滋生百姓的侥幸私心。
人心趋利避害,本是天性。
当无籍之人不用登册、不用尽责,依旧可以占地耕土、岁岁丰收、安家度日;反观在册牧民,入籍便要承担戍边巡防、修缮烽燧、驿站值守、缴纳赋税的重重责任,辛苦劳碌、不得清闲。两相比较,高下利弊一目了然。
于是边疆民风必然偏移:众人不再以奉公守土为荣,反倒以脱籍避役为智;不再以登记入籍为本分,反倒以游离法外为便宜。1
这段逻辑好牛啊
为了守住自家私田的足额收成,为了躲开繁重的徭役赋税,大批牧民会刻意注销在册户籍,主动脱离官府管控,甘愿做无根无籍的荒漠流民。他们悄悄隐匿踪迹、避开官吏稽查,私下开垦更多零星荒地,扩张自家私田,独享土地收益,彻底规避所有子民义务。
一人脱籍得利,百人争相效仿。
风气一旦传开,戈壁全境皆会跟风趋利。越来越多的边民纷纷放弃户籍、背弃规制,人人只想守住自家田地收成,人人只求一己安稳私利。所有人眼里,只剩下方寸薄田的粮米盈余,再也没有边疆大局、戍边责任、朝堂法度。
在他们心中,朝廷的户籍规制、徭役政令、礼法教化,不再是护民安边的根基,反倒成了阻碍自家获利的束缚枷锁。
长此以往,子民的家国本心日渐淡薄,边疆的公权权威日渐衰微。
往后朝廷再推行开垦固边、烽燧修缮、驿站值守、边关巡防等安边政令,无籍流民冷眼旁观,在册百姓心生抵触,人人百般推脱、个个消极应付。无人愿为国土出力,无人愿为边疆尽责,无人愿为国朝奉公。
官府想要下沉教化、宣讲礼法、普及家国大义,更是难如登天。百姓一心私利、藐视公权,既不依附朝堂,亦不敬畏王法,朝堂的教化政令无从落地,忠顺守土的理念无法深入人心。
原本就相对薄弱的边疆归属感、家国向心力,会在一次次私利滋生中彻底消磨殆尽。
最终的局面,便是戈壁百姓有私田而无公心、有生计而无本分、有安居而无忠顺。他们靠着大曜疆域的水土土地安家获利,却拒不履行大曜子民的守土之责;享受边疆安稳世道的红利,却拒不遵从朝堂法度管束。
看似人人安居、薄田丰产,实则人心涣散、法度空悬、边疆离心。
容锦亭抬眸直视元湘薇,字字恳切、句句警醒,道破仁政背后的致命漏洞:“你以为私田安人心、稳流离,实则是以私利乱本心、以安逸散国基。中原私田可安民奉公,戈壁私田只会养私废公。一时的民生安稳,换来的是世代的边民离心、百年的国策崩塌,这般代价,边疆承受不起,大曜江山更承受不起。”1
这段朝堂戏好带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