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秋风萧瑟,连日往复的戈壁治政之辩,早已让殿中气氛沉凝到极致。听完容锦亭字字冰冷、句句写实的戈壁乱象剖析,元湘薇长久默然,心底涌上一阵真切又无力的茫然。她轻声长叹,眉眼间尽是落寞与困惑。
她是真的不懂戈壁子民的心性。
她始终以为,天下苍生,求生、求稳、求安身、求归宿,本心大抵相通。中原百姓眷恋乡土、珍视田产、盼世代安居,她便天真以为,戈壁之人亦是同理。她以为给予百姓一方薄田、一线生计、一份安稳期许,便能换来民心安稳、边疆平和,却屡屡忽略荒漠特殊的民风、乱象与隐患,次次让自己的仁政构想,沦为脱离实情的空想。
历经数次辩驳,她承认戈壁无中原百姓深耕细作的热忱,承认牧民不善肥田养地、不懂精耕农事,也承认无规私耕易起地界之争、激化部族矛盾。可纵使全盘接纳这些现实弊病,她依旧执拗地认为,人心求安、众生盼根,戈壁与中原,从无本质不同。
今日她不再争辩增产增收、改良土地,不再执着于耕作利国的功利益处,只论最根本、最质朴的人心民生——安定的生活预期,足以消解万民流离一世的苦痛。
普天之下,无论中土繁华乡野,亦或戈壁苦寒荒漠,土地从来都是百姓的根,是寻常人家安身立命唯一的依托。
戈壁子民一生最大的苦楚,从来不止于风沙苦寒、衣食贫瘠,而是终身漂泊、居无定所、前路茫茫、身无归处。牧民逐水草而迁徙,流民随绿洲而漂泊,一年四季辗转不定,居无恒所、业无恒基、心无恒安。今日有草场便可暂居,明日风沙来袭、水源枯竭,便要舍弃一切,再度流离迁徙。
一辈子都在漂泊,一辈子都在惶恐,一辈子不知来年身在何方、生计何依。
这般颠沛流离的人生,最缺的从不是几斗粮食、几捆柴草,而是一份稳稳当当的生活预期,一份落地生根的安稳盼头。
而准许百姓私耕绿洲旁的零星薄地,便是给了所有戈壁百姓这一根、这一盼、这一归处。
这片贫瘠狭小、不值中原良田分毫的薄田,于朝堂而言微不足道,于边疆规制而言无足轻重,可于流离半生的戈壁子民而言,却是独一无二的立身根基。有这一方私田在手,他们便不再是随风漂泊、无依无靠的流民,不再是居无定所、随时被驱逐的路人。
他们终于可以停下无休止的迁徙奔波,守在熟悉的绿洲水土旁,安稳度日、踏实生活。1
这段太戳戈壁百姓的心了
有了固定的私田,百姓便能对往后的人生有所规划,对家庭的未来有所期许。他们不必再日日惶恐、夜夜焦虑,不必担忧一朝失了草场便无处容身、一朝断了营生便无路可走。他们可以安心添置农具、打理薄田,用心守护属于自家的一方水土;可以省吃俭用、慢慢攒钱,在田地旁搭建小屋、安家落户,结束世代漂泊无依的宿命。
更可贵的是,安稳的居所、固定的田产,能让边疆子民真正顾念家庭、教养子女。
从前终日迁徙漂泊,居无定所、食无定时,孩童无从就学、礼教无从普及,一代人重复一代人的流离困苦,一辈子只剩求生苟活,毫无生活质量与人生盼头。可一旦有田有家、生活安定,百姓便有余力、有心思送子女识字读书、习得礼法、知晓大义。荒漠子民不再只懂逐草放牧、争斗求生,亦可慢慢沾染教化、涵养本心,褪去粗悍戾气,养出安稳心性。
这份扎根乡土的安稳,会彻底消解戈壁百姓心底深埋的迷茫与焦虑。
半生流离、一世漂泊的人,最畏惧的便是未知前路。无地无根,所以人心浮躁、肆意妄为,遇事好斗、遇事相争,反正身无长物、本无归处,争一时之利、逞一时之勇,便是寻常心态。可一旦有家可归、有田可守、有业可安,人心便会生出牵绊、生出顾忌、生出珍惜。
百姓惜田、惜家、惜安稳日子,便不会轻易滋生争斗之心,不会为些许小事聚众私斗。他们会主动珍惜当下的太平生活,宁愿守着薄田安稳度日,也不愿再起纷争、毁自家根基。
元湘薇抬眸,眼底带着执拗的恳切,轻声诘问满朝文武,也诘问眼前步步守规的容锦亭:
这般安稳可期、落地生根的生活,难道不是戈壁子民心心念念、渴求一生的福祉吗?
中原百姓盼良田安居、世代相守,戈壁百姓盼薄田立足、终结流离。众生盼稳、众生恋家、众生惜根,这份人心所向、人情天理,戈壁与中原,本就别无二致。
所谓部族相争、私耕乱象,皆可由官府前置规制、划界确权、立碑存档、依规管束。规矩可以修补、乱象可以整治、争端可以平息,可百姓一生的流离之苦、无根之痛、茫然之焦虑,唯有安稳归处可以治愈。
她或许不懂戈壁耕作民风,不懂部族博弈之乱,不懂边疆戍守之难。可她懂人心疾苦,懂万民本心,懂漂泊一世之人最卑微、最真切的期盼。
给百姓一方私田,不是弛废国法、纵容乱象,而是以方寸薄土,安一世漂泊人心;以安稳预期,定千里边疆民生。
规矩能固边疆之序,唯温情可安边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