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秋气森肃,两两相对的政见博弈依旧锋利刺骨。元湘薇满心期许,以为放开私耕便能唤起百姓耕作热忱,以为多劳多得便能让戈壁薄田日渐丰产、让边民安家乐业。面对这份理想化的仁政构想,容锦亭神色冷沉,眼底全无松动,只剩看透荒漠实情的清醒与凝重。
他直视元湘薇,话语直白凛冽,毫不留情戳破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字字落地皆为戈壁最残酷的真实民情。
“你始终是以中原农耕民心,臆想戈壁边民心性。你以为百姓得田便会勤恳改良、挑土肥田、修渠引水、精耕细作,以为人人皆有惜土劳作、勤俭持家的本心。可你根本不知,在戈壁子民心中,从来没有耕种热情,更没有改良土地的念头。”
戈壁百姓世代逐水草而居、以放牧为生,祖祖辈辈依存草场牛羊度日,从未深耕农事、打理田亩。他们不懂中土农户深耕松土、积肥养地的道理,不知何为挑土肥田、何为修渠溉田、何为养土增产。于荒漠牧民而言,耕地只是偶然可得的糊口补充,并非立身根本。他们不会耗费数月气力,辛苦改造贫瘠薄地,更不会年年接续养护土地、疏通水道。
牧民得地,只求当年有收、当下饱腹,从无长远养田、永续耕作的想法。你所期盼的地力渐丰、薄田增产、勤耕增收,放在戈壁,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空想,根本不会落地成真。不仅无增产之利,反而会凭空滋生无穷祸患,彻底搅乱边疆治安。
容锦亭语气愈发沉重,缓缓剖开私耕解禁之后,必然爆发的部族纷争乱象。
戈壁最稀缺者,从来不是牛羊牧草,而是可耕田地与绿洲水源。整片荒漠可耕种土地寥寥无几,仅零星依附绿洲周边分布,地块狭小、数量有限、寸土寸金。从前戈壁纷争,只在草场优劣、水源多寡,争端尚且单一,官府尚可管控调解。一旦放开私耕、允许百姓自主开垦占地,耕地利益叠加草场利益,边疆矛盾只会成倍激增,部族私斗永无停歇。
戈壁私耕,无官府前置丈量、无官方确权登记、无碑界定界、无册档可查。百姓自行开垦、随意占地,各家田亩交错混杂、边界模糊不清,你占田头、我垦田尾,田垄相接、地界纠缠,根本分不清公私边际、你我疆界。
日常耕作之时,争端无处不在。
春日翻地开荒,百姓为拓宽自家田亩,悄悄越界开垦、蚕食邻地,邻里之间积怨渐生;夏日引水灌溉,绿洲水源本就细弱稀缺,多家田地共用一处水源,人人争相引水浇田,互不相让、截流争水,口角争执日日皆有。
初始不过是邻里拌嘴、言语相争,可戈壁部族聚居、抱团成势,血脉相连、宗族相依,一人有怨、一族相护。小小的田地地界之争、水源分配之怨,很快便会从两家私怨,升级为部族对峙、群体冲突。你族越界垦田,我族聚众维权;你族截留水源,我族聚众相争。
久而久之,草场之争未平,耕地之争又起;旧怨未消、新仇又生。戈壁大大小小的纷争层层叠加,遍地皆是利益纠葛、处处皆是私斗隐患。
最致命的症结,在于官府无从裁决、无从根治。
中土田亩皆有官册存档,地界长宽、归属人名、历年确权一清二楚,但凡有越界占地、私吞田土者,官吏可凭册断案、依规惩处,是非对错一目了然。可戈壁私耕全无备案,百姓自行占地、自行耕种,事前无规制约束,事后无凭据核查。一旦爆发土地纷争,官吏无册可依、无界可凭,根本说不清谁家合规、谁家越界,只能两头劝解、含糊调停。
这般调解,终究治标不治本。
今日平息一场部族械斗,明日又有新的地界争端;今朝化解水源纠葛,明朝又生田亩纷争。千里戈壁疆域辽阔、官吏巡查不及、管控乏力,松散无序的私耕模式,只会让边地争端源源不断、层层累加。
原本戈壁尚有草场公有的共识、水源公有的规制,部族之争尚有底线;如今放开私耕,土地沦为私争之物,人人为利而动、为土而斗,礼法搁置、规矩尽失。边民不懂养田勤政,只懂抢地夺利;不求长久安居,只求一时得利。
容锦亭望着元湘薇,字字恳切、句句警醒,道尽放任私耕的终极后患:
“你所求的是百姓勤耕增收、民生安稳,可你换来的,是全境争地、部族乱斗、边疆不宁。戈壁不会因私耕富足,只会因私耕大乱。零星薄田不足以养民,却足以让万千部族常年相争、让千里边地永无宁日。”
法度松弛、地界混乱、私斗泛滥、治安崩坏,日积月累之下,边疆民心愈发彪悍好斗、藐视官威。官府威信在一次次无解的纷争中持续折损,朝廷规制在无尽私斗中形同虚设。看似体恤民生的宽政,最终彻底瓦解边疆秩序,耗尽朝堂数年安边固土的所有心血。
不治乱象、只谈民生,不立规矩、只施宽仁,终究是误民、误边、误社稷。2
容锦亭这话说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