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对峙喧嚣,在这一刻缓缓归于沉静。
几番唇枪舌剑、往复拉锯,从户籍管束、流民安置,到草场分配、公私田之争,两人一守法度秩序、一念苍生流离,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将戈壁治理的利弊得失、百年隐患层层剖开、辩至透彻。容锦亭句句立足边疆长治国策,冷峻点破私耕弛禁、放任自流会瓦解公权、滋生私利、涣散民心;元湘薇次次立足于底层流离疾苦,执着于给绝境百姓留生路、给漂泊之人安归处。
直到此刻,听完容锦亭剖析私田养私废公、脱籍避役、消磨家国本心的深重隐患,元湘薇久久默然,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这一声叹,有无奈、有通透、有释然,也有终于读懂戈壁与中原根本差别的彻悟。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误区究竟何在。
中原大地,礼教千年浸润,郡县规制完备,村镇聚居有序,生民自幼根植家国大义。中原百姓心中国大于族、公重于私,先有九州家国安稳,才有宗族烟火绵长。家家户户依托国法存续、依托税制养国、依托疆域安居,民小家大,故而百姓畏法奉公、守土尽责,即便坐拥私田、安居乐业,依旧不忘子民本分,家国之心根深蒂固,不会因一己私利背弃公义。
可戈壁全然不同。
戈壁疆域辽阔、王化偏远、官府稀远、管控疏阔,部族林立、血脉抱团,世代以部族为根基生存繁衍。对戈壁子民而言,自幼依存的是部族族人、部落首领、族群抱团之力,而非遥远的朝堂律法、中枢政令。这片苦寒荒漠生存太难,风沙、灾荒、资源匮乏、外敌环伺,唯有宗族相依、族人互助,方能在绝境之中存续性命。
久而久之,戈壁民心天然便是族大于国、私大于公。
在他们心中,部族即是依托,族群即是归属,首领即是依靠,而朝廷法度、家国权责,是遥远、冰冷、约束自身的外物。他们先认部族之亲,再无家国之念;先顾族群私利,再无天下公心。这便是戈壁最真实、最残酷的民情底色,也是自己所有仁政构想屡屡落空、屡屡滋生隐患的根源。
自己从前只知众生求安、万民盼根,以为给田便有家、有家便有国,却忽略了戈壁百姓心中,族念根深、国念浅薄,天然缺少中原子民与生俱来的家国归属感。
也正因如此,一旦放开私耕、放任私田得利,百姓便会彻底沉溺一己族群私利。有私田可依、有收成可保,无需朝廷帮扶,便果断舍弃户籍本分、戍边义务、完税职责,彻底疏远家国、依附部族。私利滋长、公心消退,族势愈重、国权愈轻,边疆离心之患,皆源于此。
想通这一层,元湘薇眼底的执拗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澄澈通透,语气柔软却坚定,缓缓道出心底最后的坚守:
“我今日终于彻底懂了。戈壁民情,族大国小;中原民情,国大民小。两地人心根基本就不同,故而治边之法,绝不可全盘照搬中土仁政。容大人所言所有祸患,私田生私利、私利废公心、脱籍避役涣散国运,我尽数接纳,再无辩驳。”
但她话锋微转,依旧守住自己从未放弃的初心,不为弛法争辩,只为聚心立论:
“可正因戈壁族念过重、国念太轻,部族向心力盖过朝廷向心力,我们才更不能一味严苛禁制、只堵不疏。越禁民生、绝生路、压百姓,只会让边民愈发依附部族、敌视朝堂,族势更盛、国心更微。”
“法度规制,是用来治乱固本;可治民之本,终究在于收心、聚心、养心。”
元湘薇目光望向殿外辽阔天际,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我们收紧法度、规整户籍、严控私田、杜绝乱源,是为守边疆秩序。可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把乡土情感、家园意识、家国大义,一点点种进戈壁百姓心中。”
要让世代漂泊、唯族是依的戈壁子民,慢慢明白,绿洲不是部族私土,水土不是族群私产,这片生养他们的黄沙热土,是大曜的疆域、是家国的山河。
要让他们从只为部族争利、只为自家谋生的狭隘认知中走出,渐渐生出守护疆土、守护家国的意识。让他们知晓,安稳不是部族施舍,是家国庇佑;生计不是侥幸所得,是国运安稳;立身不是漂泊苟活,是王朝包容。
慢慢淡化唯族是尊的旧俗,慢慢培育家国为先的新心。让戈壁百姓也能生出乡土眷恋、家国归属,从无根漂泊的流民、唯利是图的边民,变成惜土爱家、守土报国的大曜子民。
严苛规矩,是稳住当下乱象;根植民心,是稳固万世边疆。
规制可定一时秩序,民心可定百世江山。
紫宸殿内一片寂然。
一旁始终冷冽对峙、步步守规的容锦亭,闻言之后,紧绷的眉眼终于微微松动。
这是整场漫长争辩以来,两人第一次跳出宽与严、仁与法、私耕与官田的对立,真正达成深层共识。
他素来重秩序、重规制、重底线、重长远祸患,以铁法治边、以规矩固疆,从不轻言宽恤。可他心中亦知,严刑只能使人畏法,厚德方能使人归心。
戈壁最大的隐患,从来不止私斗、割据、奸细、脱籍,更是民心离散、部族坐大、国念淡薄。一味封堵禁制,治标不治本。唯有法度束其行、仁义暖其心、教化种其念,方能彻底根除边疆百年隐患。
良久,容锦亭微微颔首,沉声道一句默许认可。
他认可元湘薇最后的通透与格局,认可治边不仅要守得住规矩,更要聚得住人心。
严苛定边疆之体,仁教化边疆之心。法度守疆土,情义种家国,刚柔相济、堵疏并行,方是治理戈壁、永续安定的真正万全之道。
至此,朝堂关于戈壁田制、户籍、民生、治乱的全部争辩,终在刚柔互补、情理合一的共识之中,落下定音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