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里冬日清寒,方才元湘薇提出储运营销同样属于实干,凭智谋生亦是勤勉正道,话音落下之后,容锦亭神色愈发郑重。他并不认同把商贾依靠异世见闻做生意划进勤勉之列,从容开口,一针见血地点明其中误区,条理层层铺开,驳斥元湘薇方才的看法。
“圣夫人把储运营销、经手器物算作实干,将投机用智当作勤勉,实则是混淆了辛苦与实干,混淆了智谋和机巧。天道推崇勤勉,从来不是只要身心有所操劳,便可算作正道。真正的勤恳,务必要劳于实处、功于苍生、根于本土、裨益长久。倘若不分本末、不辨正邪,只要奔波费心,便一概称作勤勉,到头来只会颠倒治世根本,误导朝野与市井的取舍之心。”
容锦亭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向元湘薇,先行剖开她认知之中的疏漏之处。
“臣妇口中那些经手异世器物的商贾,整日忙着仓储转运、街市叫卖,确实有路途奔波的辛苦,却没有培植生业的实绩;终日算计行情、斟酌售卖之法,看似费心耗神,却谈不上济世安民的功劳。这便是二者最本质的差距。”
他缓缓道出何为世间认可的真实干,一字一句,落地厚重,让阶下所有臣子静下心思索。
“何谓实打实的实干?农夫躬身耕耘泥土,产出粮食供养万民;匠人锤炼原料,打造器物便利日常;织妇日夜纺纱织布,做出衣衫抵御严寒;朝堂官吏恪尽职守,安抚地方百姓。他们全部都是从零到一,创造出世间所需之物,扎根本土实业,补足王朝根基。天下百姓赖以生存的衣食物资,社稷长久存续的底气,都是靠着这样耗费筋骨的劳作一点点撑起来。”
“这类辛苦无从取代。田地少一分耕耘,来年便会少一分粮食;工匠懈怠片刻,器物便会短缺。他们的付出实实在在惠及万民,是毋庸置疑的正道勤勉,也是历朝历代始终尊崇的根本。”
讲到这里,容锦亭话锋一转,直指依托异世认知经商的弊病,对比之下高下立见。
“反观你所说的商事经营便截然不同。商贾转手贩卖异世出产的物件,全程不会生产一样物品,创造不出实质性的益处。他们不过负责囤积货物、四处转运,再依靠营销话术哄抬市价。器物原本出自异世工匠之手,并不是本土商人亲手打造;东西本身的用处与生俱来,也不是依靠宣传才产生价值。”
“那些生意人利用地域隔绝带来的信息闭塞,垄断流通的渠道;靠着刻意造势,抬高百姓心里对货品的期待;借着囤积居奇,随意把控物价起伏。他们所有筹谋算计,出发点从来不是体恤民间疾苦,只是靠着超前认知拉开差价,赚取高额利润,收割普通市井百姓。”
“纵使他们四处奔波往来,整日思虑谋划,可世间不会因为他们的转运多出一件物品,百姓不会因为营销多一分粮食物产。举国的物资总量并没有增加,仅仅是财富经过一番运作,聚拢到少数商贾手里。这般劳心,终究是为一己私囊牟利,和造福苍生毫无干系。”
容锦亭语气越发坚定,清晰划分开巧劳和实干的界限:“由此便能明白,奔波劳碌不等于实干,费尽心思也不等同于勤勉。能够为天地创造物资,替万民弥补生活缺憾,这才是值得推崇的真心勤恳;一心紧盯价差,靠着算计操盘谋求私利,只能算作投机取巧的虚劳。”
“智谋本该用来整顿吏治、完善政令、兴修水利、安抚边境,用来解决朝堂长久弊病。可如今这份来自异世的智慧,只用在了囤积货物、哄抬市价之上,原本济世的远见,沦为商人攫取暴利的依仗。长久推行下去,害处甚多。”
“底层百姓看见商贾不必吃苦出力,仅凭心思算计便富贵无忧。耕田务农、做工织造的辛苦便会被众人轻视。年轻人不愿扎根实业,人人向往投机牟利,务农为本的根基日渐松弛,淳朴民风慢慢消散。先辈踏实肯干的风气,就会被浮躁功利之心取代。”
“本朝可以允许正当商贸流通,民间互通有无本无可厚非。但依托超越时代的认知差牟利,本就脱离当世的发展节奏。本土的商业往来,应当立足于本国物产,依托本土匠人耕耘产出,遵循当下世道的节奏慢慢发展,而不是依靠异世器物搅动市面秩序。”
元湘薇静静听完这一番长篇剖析,心里生出无尽疲惫。容锦亭的逻辑条理严密,站在重农固本的角度来看无可指摘。可在她的认知里,脑力付出同样值得尊重,合理的储运经营能够带动市面繁荣,一味贬低经商筹谋,也会禁锢民间发展的活力。
只是连日争辩早已耗尽她大半心力,从朝堂奏章、臣子往来,再延伸到市井商贾谋生方式,只要牵扯她重生的来历,一切事情都会被无限审视。容锦亭始终担心异世见闻打乱当下时序,不管是朝堂大政还是民间生计,处处都要提前设防。
她心底默然轻叹,齐诡帮她逆转时序重回过往,这份馈赠的代价实在沉重。自己一心为国为民,却始终摆脱不掉逆命者的标签,就连商贾正常经营,都会被划分成投机取巧。
她清楚二人的观念根深蒂固,继续争论依旧谁也说服不了谁。元湘薇收起辩驳的念头,眼底藏着无奈。
“大人看重实业根基,担忧人心浮靡,臣明白您的长远考量。只是治世之中农商本就相辅相成,一味否定商贾劳心之举,同样会压抑民间生机。这件事我们看法相异,继续争辩也难有定论,臣身心倦怠,便不再继续讨论此事。往后民间风气究竟如何,交给时光慢慢验证就好。”
说完之后,她垂眸静立,不再开口辩解。
殿内一众大臣默默听完二人争论,心中各有所思。摄政王坚守农本根基,提防异世认知扰乱世道人心;元湘薇期许农商并行,认可脑力劳动的价值。一人恪守传统根基,一人着眼时代变通,理念分歧依旧无法消融。
隆冬的日光落满紫宸殿,这场关于实干与机巧的争辩就此停下。在天道时序和现世变通之间,二人始终站在各自立场相持不下,往后朝堂和民间之中,类似分歧依旧不会消散。而元湘薇背负逆命的枷锁,往后行事依旧要步步谨慎,这便是她重活一世摆脱不开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