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方才关于官吏结交的话题搁置一旁,元湘薇满心疲惫,本打算就此停下连日的争辩,不再纠结身份带来的种种偏见。可容锦亭并未就此作罢,话题顺着异世阅历延伸到民间市井,眉眼依旧凝重,说起另一重长久隐患。
殿中余寒沉沉,他望着阶下百官,语气郑重地吐露心中顾虑。
“暂且放下朝堂群臣的争端,可异世认知流传到民间,后患同样不容小觑。凭借超越当世的认知差攫取利益,不必亲身耗费实干苦力,便能轻松收获钱财。时日一久,民间百姓看到这般捷径,便会竞相效仿,人人都想着依靠超前见识投机取巧,不愿埋头耕耘劳作,最后弄得市井之中好逸恶劳,人心浮躁奢靡,淳朴的民风就此败坏。”
在容锦亭的设想里,一旦重生者把后世经商思路、仓储谋划传到大曜民间,寻常务农做工之人辛苦经年所得,反倒不及旁人靠着眼界轻轻松松获利。百姓眼见耕耘辛苦获益微薄,投机却得利丰厚,便会厌弃农事手工业,世道根基便会慢慢松动。
这番见解落下,原本打算闭口休整的元湘薇,只能压下心底的倦怠,抬眸回话。连日以来,从奏章审核、官吏往来,再到如今民间谋生方式,她始终处在被动辩解的境地,心底的疲惫层层堆积,可事关农商生计,她不能缄默不语。
她依旧以臣自居,态度从容端正,认真反驳这番论断。
“容大人此言未免轻视了经商之人。器物置办、货物储运、筹划营销、调度货源,每一件事情都要费心筹算,其中考察物产、权衡行情、规避损耗、往来周转,处处都要耗费心神,这同样是实打实的实干,绝非坐享其成。凭借过人的眼光、周密的思虑谋求生计,也是勤勉的一种,理应算作谋生正道。”
元湘薇条理清晰,缓缓诉说内里实情:“世人眼里只有下地耕田、动手做工才算苦力,便认定动脑筹谋便是轻松取利。可放眼市井,商贾要摸清各地物产丰歉,预判物价涨跌,打理仓库避免货品腐烂损耗,沟通往来安抚伙计,应对天灾和路途盗匪,其中费心劳神之处,并不亚于田间劳作。
务农靠的是体力勤勉,经商依靠心智勤勉,只是谋生的方式不一样,不能单凭不用流汗出力,就否定他们付出的心血。”
容锦亭微微摇头,他担忧的并不只是当下商贾本身,而是风气对普通百姓潜移默化的影响。
“体力辛劳摆在明面上,人人看得见艰辛,百姓会安守本分。可认知之差得来的收益来得太快,寻常农户穷尽一年耕耘所得,远不及旁人凭借几条想法获利丰厚。底层之人看到巨大差距,便会心生不甘。年轻人不愿安心耕田织布,一心琢磨投机取巧,人人妄想靠着奇思捷径一夜富足。耕田被视作愚笨辛苦,踏实劳作受人轻视,浮躁之风蔓延开来,农耕根基便会慢慢衰落。先辈传下务实敦厚的风气,便就此消散。”
“本朝以农为本,百姓安心耕织,世道才能安稳。若是大家都追捧依靠异世见识牟利,长此下去人心虚浮,于民间绝非好事。”
元湘薇听完,明白容锦亭心里深处依旧忌惮由她带来的后世见闻向外扩散,连民间谋生模式都要加以提防。她深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齐诡给她重来的机会,代价实在沉重。朝堂之中她处处被猜忌,如今就连民间凭智慧谋生,都被贴上败坏风气的标签。
她心中的无力之感再度涌上心头,可依旧据理解释:“务农为重臣之本臣自然认同,但世道发展本就农商并行。朝廷应当约束的是欺瞒哄骗、囤积居奇趁机压榨百姓的奸商,而不是否定凭智慧经营的人。
用心谋划不算投机,踏实劳作不分脑力与体力。若是一味轻视经商筹谋,世人只敢埋头苦力,反倒会压抑民间生机。百姓凭借自己的见识勤恳营生,既没有损害旁人利益,又能盘活市面,朝廷应当加以引导规范,而不是一味否定。”
“真正让人堕落的是贪懒侥幸之心,而非凭智谋生这件事。只要商贾守得住底线,诚信经营,便不会带坏民风。”
容锦亭态度依旧坚定:“道理虽如此,可异世认知本就不属于当下时代。由逆命见闻拉开巨大贫富差距,这份差距来得太过突兀,寻常百姓难以放平心态。短时间之内市面繁华,长久之后必定人心浮动。本王并非否定经商,只是担忧借超越时代的认知差牟利,打乱当下百姓固有的生存节奏。”
二人依旧站在不同角度看待问题。容锦亭担忧超前认知打破民间固有的生存模式,致使民风虚浮;元湘薇认为脑力谋划也是实干,农商并重方能让民间繁盛。
元湘薇清楚彼此根深蒂固的分歧依旧无法消解,继续争论只会徒耗心力。连日一场又一场争辩,早已耗尽她的精力。从朝堂政令、臣子交往,再延伸到市井百姓,只要和她的异世阅历相关,处处都会被放大审视。
她敛去争辩的神色,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大人顾虑深远,臣明白。只是这件事继续争辩下去依旧各持己见,臣实在心力疲乏,不愿再多论。民间风气往后走向如何,交给岁月慢慢检验即可。”
说完之后她便不再开口,垂眸静立一旁,不愿继续展开话题。
隆冬日光淡淡洒落在大殿之中,阶下文武大臣默然旁观。摄政王着眼长久世道根基,圣夫人看重务实谋生,二人各有考量,却始终无法说服对方。元湘薇心底暗自感慨,重回一世的枷锁无处不在,朝堂民间无一例外,齐诡逆转时序的馈赠,终究让她一生都要背负逆命带来的重重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