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定取舍，民心随势移

黎初珑听完容锦亭依旧不肯释怀的推论，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面满是无奈。

“湘薇兢兢业业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拿出一桩桩惠民实绩善待万民，即便如此，终究打消不掉你对后世的忧虑。她能严格约束自己的一言一行，做事恪守礼法、心存苍生，可后世众人的心念选择，从来不是她能够掌控的。”

容锦亭抬眸，眼底带着历经千秋推演之后的沉重，继续说出心底最深的顾虑。

“太后问题的根源便在这里。元湘薇身居高位辅政日久，时间一久天下人便会得出定论：人可以跳出天命束缚，仅凭一己过往见识，便能够扭转时局、振兴家国。

寻常百姓对于天命时序的理解，从来不是靠着书本空谈，而是看着朝堂用人取舍做出自己的判断。

过往朝堂当中，顺命贤臣靠着数十年官场磨砺、体察民情，一点点积攒才干建功立业。百姓看在眼里，便明白盛衰起落既要依靠自身勤勉，同样受制于天时命数。做人安分守己、心存敬畏，遇事懂得自省收敛，这是世代相传的认知。

可是现在所有人亲眼看见，元湘薇跳出了本朝一世轮回的限制，靠着前世积攒的阅历平定朝堂积弊，减轻民间疾苦，扭转原本僵化的局面。在普通百姓看来，上天划定的命途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壁垒。只要得到特殊机缘，就可以避开天道原本安排的衰败困局。

纵使元湘薇平日里严守国法，行事恪守祖制，从来没有肆意妄为，可世人心里的想法已经悄然改变。大家表面依旧遵从朝廷颁布的法令，敬畏朝堂权威，可内心深处暗自笃定：天命可以依靠机缘绕开，上天的安排并非不可打破。

敬畏天道从来不是一句空话。表层上百姓依旧遵从律法，但是发自内心敬畏时序的信念已经慢慢松动。

往后农人不再信服耕耘收获乃是天时加持，官吏不再认为仕途起落自有定数，少年子弟一心期盼天降奇遇。大家只相信人为际遇，轻视安分守常。

百姓敬重朝廷、惧怕国法是看得见的表象；心底轻视天命、过分高估人力机缘，才是潜藏在深处的衰败隐患。

湘薇本心无瑕，可她的存在改变了朝野示范。她做好了自己，却改变不了世人看待天命的眼光。后世一代代人心慢慢偏移，等到举国之人不再敬畏时序，再想要挽回就为时已晚。臣担忧的从来不是当下，而是百年之后的世道人心。”

黎初珑默然无言。她不得不承认，百姓看待天道取舍，的确会以朝堂高层作为参照。元湘薇一心为民不假，可长久下去确实会潜移默化改变世人固有的认知。容锦亭居安思危并不是凭空多虑，只是他思虑的格局太过长远。

门外廊下的元湘薇听完这番话，心头沉甸甸的。她一心为民，从来没有想要挑战天道秩序，仅仅因为自己重生的出身，就让世人慢慢动摇对天命的敬畏。她管好自己不难，可后世人心的走向她完全无能为力，一股无力之感萦绕心头。先天带来的宿命隔阂，无论她如何努力，终究无法彻底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