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政不负当下，揣测困于来日

殿内气氛沉寂下来，几番你来我往的争辩过后，黎初珑语气里褪去了辩驳的锋芒，只剩下一声深长无奈的感慨。她望着神色凝重、满心千秋顾虑的容锦亭，缓缓开口。

“锦亭，本宫心里看得通透。

元湘薇本心澄澈，自身居摄政之位开始，日日殚精竭虑，一心推行善政。裁汰冗腐、约束豪强、放宽赋税、规整市井，她所有的付出，目的简简单单，只是希望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寻常人家能够衣食无忧。当下万民得到实惠，朝堂风气焕然一新，这些都是确凿可见的事实。

可偏偏在你的预判之中，就算她行事恪守礼法、不恃机缘专断，长久下去依旧会慢慢消磨掉世人敬畏天命的心念。

她认认真真做好眼前分内之事，对待老臣懂得体谅退让，推行新政顾及朝野大局，于当下而言早已问心无愧。

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你对后世走向的揣测。

你认定她逆命的出身摆在那里，便是开启了破格的先例，往后世人艳羡奇遇、轻视耕耘，君臣之间滋生私弊，朝堂派系暗自对立，民心丢掉敬畏之心。这些隐患如今并没有发生，全部都是你基于时序推演出来的远期后果。

湘薇能管住自己的本心，约束自己当下的所作所为，可她没有办法打消你对百年之后的担忧。她用现世实绩证明自己，却驳不倒你对未来的预判。

说到底，你们二人着眼之处本就不一样。

湘薇立足当世，只求解当下民间疾苦；你心系千秋，时刻提防后世滋生祸端。她拿眼前的实绩说话，你靠着对国运时序的推演顾虑将来。她的勤恳务实，落在你的长远考量之中，依旧暗藏祸根。

先天的出身不是她可以选择的，后天的行事她已经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可先天带来的枷锁，依旧牢牢束缚着她。就算所有人都感念她当下的恩德，在你的心中，逆命者辅政这件事本身，就埋下了层层隐患。

她没有做错当下的事，只是逃不开你对未来的预判。”

一番话说完，黎初珑眼底满是唏嘘。她认可容锦亭居安思危的远见，心疼元湘薇倾尽真心却依旧不被全然信任。

容锦亭听完之后，肩头微微下沉，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冷静审慎，只是语气多了几分疲惫。

“太后，臣从来没有否定湘薇现在的功劳。她为国为民，臣心里一清二楚。可治世不能只看一朝一代。

她本心可靠，却决定不了后世人心走向。她本人可以做到秉公无私，可后世之人会拿她的经历当作范本，争相效仿依靠奇遇谋求权位。

臣揣测的不是她日后会变坏，臣忌惮的是先例一旦确立，后世之人未必拥有她这般赤诚本心。

臣不是针对她这个人，是不敢拿往后数代的国运去赌。湘薇问心无愧是她的本分，臣居安思危是臣的职责。就算当下所有人都觉得臣太过多虑，臣依旧不能放下心中戒备。”

容锦亭的立场依旧坚定。他承认元湘薇现世之功，却始终不肯忽视先例带来的长久影响。

门外阴影里的元湘薇静静听完这番对话，鼻尖泛起酸涩。她兢兢业业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用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回馈万民，却终究无法打消容锦亭对未来的担忧。她可以把控自己的一言一行，却无力左右后世之人的心思。先天逆命的出身，注定无论她如何付出，都摆脱不了别人对未来的猜忌。一时间落寞涌上心头，满心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