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锦亭听完黎初珑的辩解,并没有就此松缓神色,眼底的顾虑分毫未减,语气沉缓而冷静,一针刺破看似平和的表象。
“太后以为,单凭元湘薇一句‘不翻旧账’的承诺,便能彻底打消一众老臣心底深处的忌惮,终究还是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
老臣害怕的从来不是眼下即刻被追责受罚。真正压在众人心头的,是元湘薇独自握着旁人无从核验的过往把柄这件既定事实。
早年为官,不少大臣都有行事疏漏、徇私护亲、决策失当的旧事。这些陈年过失只有元湘薇依靠前世经历心知肚明,没有文书记录,没有旁人见证,内里真相唯独她一人掌握。如今她顾全大局,选择宽厚忍让,不去追究过往问题,可这份宽容只是她当下个人的选择,并不是朝堂律法定下的长久约束。
往后一旦朝堂政见产生分歧,新政推行出现矛盾,若是元老官员提出反对意见,老臣便会日夜惴惴不安。他们心里清楚,元湘薇随时可以翻出尘封已久的旧事来针对自己。就算她本心并无报复之意,一众臣子依旧不敢直言争辩,遇事一味退让妥协。
表面上朝堂一派安稳,元老们安然接受新政;可内里大家迫于把柄存在,不得不隐忍屈从,并不是发自内心认同她的施政理念。朝堂本该有的直言进谏、坦诚议事的风气就此消亡。
现在众人暂时安稳,依托的仅仅是元湘薇此刻的仁善,而非制度带来的公允。
人心的忌惮从来不会因为当事人暂时的宽厚彻底消散。今日她愿意放下旧过,来日心境一变,或是受到朝堂局势裹挟,旧事随时可以被翻出来。把柄一日握在她手里,君臣之间这层无形隔阂就一日根除不掉。
时间久了,朝堂格局还会悄然变化。一部分官员为求自保主动依附元湘薇;元老一派为了保全家族,互相抱团自保。就算元湘薇无心培植私党,朝野之中依旧会划分出不同阵营。大家考虑问题,最先权衡站队利弊,而非万民得失。
柔性革新换来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假象。朝堂评判对错,本该依靠三司核查、国法衡量,所有人都处在统一的规则之下。可如今一众臣子的荣辱进退,受制于元湘薇一个人的记忆,律法的客观便大打折扣。
太后只看到当下她克制本心、体恤老臣,却忽略隐患的根源。不翻旧账是情分,手握把柄却是既定事实。情分随时可以收回,隐患却一直扎根在朝堂深处。
后世如果再有重生之人入朝为官,同样拿着旁人私下旧事要挟朝臣,到时候朝堂风气只会越发崩坏。如今埋下的这一层隐患,往后很难彻底消解。”
黎初珑闻言眉头微蹙,不得不承认容锦亭这番剖析直击要害。元湘薇此刻公私分明不假,但所有人的命运系于她一人本心,确实算不上长治久安。靠个人品行维持平衡,终究比不上制度牢靠,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妥当的说辞来反驳。
门外的元湘薇听完这番话,指尖轻轻攥紧衣袖。她刻意放下陈年恩怨,只整治当下弊病,处处顾及老臣体面,到头来仅仅因为自己是重生之人,自己的退让只能换来众人短暂安心,依旧无法消解大家心底深层的戒备。无论她怎么做,先天带来的宿命隔阂始终挥之不去,一股深深的无力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