弊源藏千绪，治术分新故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经过层层剖析，容锦亭再次提起另一桩潜藏已久的难题，眉宇之间满是疲惫深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隐患。元湘薇身为重生之人，知晓一众老臣往日里私下的疏漏、早年犯下的过失。这些陈年旧事只有她一人清清楚楚。由她执掌朝政，老臣终日惴惴不安，生怕往后政见不合，便被翻出旧过遭到清算。一众元老心生忌惮，抱团抵触新政，朝堂内部纷争四起，朝局动荡必不可免。

太后如今只看到眼前为数不多的问题，可元湘薇身居摄政带来的隐患繁多，就算臣连着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够尽数讲清。人心趋利、后世效仿、礼制松动、世风浮躁、派系对立、元老猜忌，一环接着一环，往后生出的连锁祸患远远超乎当下预料。”

他话语之中满是无力。长久以来他反复推演利弊，越深思，越明白接纳逆命辅政牵扯出的问题何其繁多，并不只是单一隐患。

黎初珑听完之后并没有被他长篇的远期推论压倒，神色笃定从容，结合这几年亲眼所见的现实情形从容辩驳。

“锦亭，你太过执着于往后还没有发生的祸患，却忽略这几年真切发生的事实。

本宫亲眼看着元湘薇执政数年，她心里明明清楚一众老臣从前的过往过失，可她一直恪守分寸，从来没有揪着陈年旧事不放。她分得清过往疏漏和当下过错，坚决做到不翻旧账、只纠当下新滋生的弊病。

朝堂推行新政之时，她深知一众老臣一生仕宦不易，顾及元老的体面，放缓改制节奏，遇事耐心商议，从来不会强硬逼迫老臣妥协退让。对于年迈守旧的臣子，她多加体恤安抚，愿意听取老臣合理的建议；只是针对当下官吏怠惰、豪强盘剥这些新近出现的问题从严整治。

她采用柔性革新的方式，循序渐进调整政令，不去揭开尘封已久的旧事，不给老臣留下被秋后算账的不安。一众元老清楚她处事宽厚，渐渐放下戒备之心，朝堂新旧势力彼此包容，朝局平稳过渡，并没有出现你预想之中群臣对立的局面。

倘若她有心借着旧日过失挟制朝臣，凭借她掌握的内情，朝堂局势早就纷乱不堪。可她没有借此打压任何人，一直公私分明。

潜在的隐患你可以提前戒备，但不能仅凭自己的猜想，认定未来一定会乱象丛生。元湘薇以实际行动证明，她可以拿捏好分寸。我们再辅以朝堂制度约束，划定行事边界，便可以避开你担忧的问题。

不能把还未发生的祸端，全部归咎在她的身上。”

黎初珑的言辞有理有据，拿数年的现实成果驳斥他凭空推演的顾虑。

容锦亭轻轻摇头，依旧不肯放下心底的担忧：

“如今她本心宽厚，能够做到克制自我，可人心是会变化的。现在她愿意体谅老臣，来日政见分歧之时，谁能保证她依旧能够淡然放下过往旧事？如今老臣只是暂时安心，是赌她当下的仁善，并不是依靠制度形成的长久保障。一旦后世同样手握旁人旧弊的逆命者入朝，到时候局面便无人可以掌控。

今日的安稳，依托的是她个人心性，并不是朝堂铁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一桩隐患尚且勉强压制，许许多多远期祸患累积在一起，终究难以化解。”

二人依旧各持己见。容锦亭着眼百年之后，害怕人心易变；黎初珑立足于当下现实，看重元湘薇此刻的秉公本心。

门外的元湘薇听完二人争辩，心底五味杂陈。她一直刻意避开陈年恩怨，只想专心解决当下朝堂弊病，可在容锦亭眼中，仅仅因为自己逆命的出身，自己如今的宽厚体谅，不过是暂时的选择，始终得不到长久的信任。宿命隔阂横亘在此，纵使她百般退让，依旧无法彻底打消对方心中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