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暮色浸染梁柱,案上青烟缓缓盘旋缭绕,连日几番论辩拉扯,二人各自道理早已明晰,眼下此番对峙,算是将长久以来的治世用人之道,做一番收尾争辩。容锦亭身姿端正立于殿中,神色淡然沉稳,字字立足于江山长久稳态,缓缓道出自身用人主张。
“太后素来偏爱元湘薇这般身怀远见、眼界超脱当世的逆天奇才,觉得守旧庸臣眼界狭隘,做不出革新实事,撑不起盛世格局。可朝堂运转、王朝绵延,素来依靠底层秩序稳稳托底,而非依仗个别奇才破格突进。
顺命立身的寻常臣子,天资平平,眼界局限在当下时序之中,一生恪守礼法、谨遵朝纲,循制度行事,依规矩履职。他们谈不上胸怀长远谋略,做不出大刀阔斧的革新新政,难以立下耀眼卓著的大功,平日办事按部就班,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出彩建树。
可这类臣子心性安稳,没有跨世见闻加持,无前世恩怨牵绊,没有窥见未来的底牌依仗,行事分寸天然受制于当朝法度与时局。不会贸然推翻沿袭已久的规制,不会凭空推行超前政令,不会为了一己抱负强行压缩时代磨合的进程。地方政务、钱粮赋税、州县治安、日常吏治,桩桩件件细碎琐事稳稳落地,不兴事端、不挑起派系争斗,不肆意搅动朝野固有平衡。
朝堂大半事务,本就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变革,岁岁农耕调度、河道寻常修缮、地方讼案处置、日常边防值守,皆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常态。千千万万安分守序的顺命朝臣,堆砌起王朝最扎实的根基。纵然平庸,却不会轻易闯下大乱,即便能力不足,最多政绩平淡,绝不会动摇社稷根本。
反观逆天而生的奇才,优势固然一目了然,眼光毒辣,一眼看穿积年弊病,新政落地见效飞快,短短数年便能抹平诸多陈年顽疾。可破格之人,本就游离在天道时序的固有规矩之外。奇才越是聪慧通透,越是不屑循序渐进的改良,不耐烦慢慢磨合权衡,总想着一蹴而就,速成盛世光景。
王莽、隋炀帝皆是古来顶尖奇才,心智谋略、眼界格局远超一众寻常臣子,满心想要整顿山河、革新世道,到头来急于求成,超前举措和时代水土相悖,一时风光过后,搅动天下动荡。元湘薇如今革新利民不假,可她凭重生捷径跳过历代必经的阵痛,强行压缩迭代周期。短期迅速焕新朝堂面貌,压制矛盾隐患,只是暂且将祸事延后积攒。
再者逆天奇才骨子里自带傲气,深知自身见识碾压满朝文武,久而久之容易轻视群臣意见,轻视老旧法度的存在意义。今日有心尚可克制心性,虚心接纳各方建议,经年手握大权,政绩傍身之后,难免越发独断。
庸臣最多无为误一时,逆天奇才一旦失度,扰动的是百年时序、一国气运。两相权衡,守序安分的顺命朝臣,纵然碌碌无为,安稳度日履职,也远比心性暗藏执念、行事容易破序的逆天奇才,更适合长久维系朝堂安稳。”
黎初珑静坐帘后,静静听完这番说辞,指尖轻捻玉珠,并未直接否定容锦亭推崇守成庸臣的看法,公允权衡两种臣子利弊,从容道出自身见解。
“容大人所言安稳之理,哀家心知肚明。满朝文武若是尽数皆是安分守旧的顺命庸臣,朝堂风波稀少,法度不会轻易改动,朝野格局常年固化,的确免去诸多眼下变数。可一味固守安稳,代价便是世道停滞不前。
若是但凡革新之举,皆因怕打破秩序便搁置不用,任由弊病逐年堆叠,土地兼并日积月累、边防规制老旧腐朽、寒门晋升门路闭塞、工坊技艺常年停滞,一代代庸臣相继承袭旧制,眼睁睁看着隐患慢慢膨大,待到积弊沉疴深入骨髓,往后再想整治,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循序渐进革新浩大得多。
眼下大曜早前积攒不少陈年弊端,老旧章法早已不合当下民情。若是只依仗一众庸臣固守旧规,人人只求安稳度日,不愿触碰棘手难题,棘手的边防矛盾、世家垄断、流民安置诸事无人牵头整顿,表面朝堂无风无浪,内里早已悄悄腐朽。看似岁岁太平,实则缓慢消磨国运,属于温水煮一般的衰败,经年累月之后,照样会滋生乱世祸端。
元湘薇这般奇才,难得之处,便是有心济世,借自身阅历补齐短板。她推行新政分寸有度,从来没有全盘推倒祖宗旧制,只是修整腐朽漏洞,一边稳住固有朝堂秩序,一边改良不合理的规制。荒地开垦、边关屯田、甄别战俘、抚恤边关将士、管控边境商贸,每一项新政都贴合当下国情,并非效仿杨广肆意大兴土木、王莽脱离现实空谈改制。
盛世分为两种,一种是庸臣抱团堆砌出来的静态太平,看着安稳,内里日渐衰败;一种是依托贤能革新,修补弊病,理顺民生,盘活朝野生机。如今大曜恰逢休养生息的关键阶段,最忌讳僵化守旧。
平庸臣子只求无过,不求有功,遇事敷衍推诿,难题代代搁置。盛世光景,本就不能依靠一众庸碌之人勉强维系。哀家素来秉持,朝堂根基可以依靠守序臣子日常维系,可破除积弊、规整边防、制衡世家、长远布局这类大事,必须依仗眼界高远的贤能奇才。
守成庸臣负责日常琐碎政务,稳住朝堂基本盘面;元湘薇这类奇才把控大政方向,剔除世道顽疾,二者各司其职,互为补足。大可不必为了惧怕远期隐患,刻意舍弃现世济世的贤才,全盘偏好庸碌守旧。只要定下法度制衡,框定奇才行事边界,约束超前政令尺度,便能取其长处,压制破格带来的弊端,不必因噎废食。”
容锦亭微微颔首,认可各司其职的折中法子,淡然补充:“太后所言分工之道,最为稳妥。臣从不会要求朝堂尽数任用庸臣,只是惧怕朝野风气渐渐追捧逆天捷径。若是世人纷纷认定,破格重生、窥得天机的奇才,远胜循序积淀的贤臣,往后人人厌弃踏实修行履职,争相渴求禁术溯时改命,朝堂务实风气便会彻底崩塌。
再者奇才革新最考验本心,元湘薇此刻心怀苍生,尚能恪守分寸,可后世若是再有同类逆天之人借革新之名大肆乱政,前车之鉴一开,制衡难度倍增。故而可以重用元湘薇眼下之才,却万万不能纵容破格先例固化,同时以规制、宗室、朝臣三方互相牵制,牢牢锁住革新尺度,不让新政过度超前,一点点缓步改良,折中调和,方才兼顾眼下民生与长久时序安稳。”
黎初珑默然颔首,心中已然敲定后续朝堂格局。日常庶务交由一众循礼守本分的朝臣打理,各类大刀阔斧的革新事宜交由元湘薇统筹规划,容锦亭居中把控法度底线,约束革新分寸,三方彼此制衡,既借奇才之力化解当下积弊,又凭借秩序法度规避逆天破格衍生的远期祸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