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执念根植本性难改,阅历深浅从不决定心性善恶

未讲完的故事:容锦亭与元湘薇的朝堂对峙

殿内暮色漫入朱窗,满堂静谧沉沉,连日以来二人围绕重生者心性、治世利弊、时序天道反复论辩。黎初珑原本固守一套定论:人熬过兴衰劫难,切身尝尽乱世苦楚,心性自会沉淀稳重,看破权争虚妄,往后身居朝堂,便能摒弃私欲、一心为公,远比长于盛世、不识疾苦的普通臣子靠谱。

容锦亭缓步立身,语气平缓冷静,选取两段世人皆知的典型史实举例,一针刺破这份片面认知。

“太后先前笃定,但凡前世饱经起落浮沉,看透王朝兴衰,就必然懂得珍惜太平、克制私欲、审慎理政,天生适合执掌大权。可心性根基,早在骨子之中定型,坎坷阅历可以打磨一部分性子,从来没法扭转与生俱来的本性执念。臣举两例,太后静心推敲其中利害。

先说隋炀帝杨广。杨广天资卓绝,眼界见识远超寻常帝王,胸中格局宏大,开凿运河、营建东都、开拓疆域、完善科举,件件举措皆是惠及后世百代的长远大计。只是此人性子急躁奢靡,好大喜功,急于一朝之内完成数代朝政才能徐徐办成的功业。彼时不顾民间承载力,连年征调民夫,战事接连不休,苛役重压压垮百姓,短短数年耗尽前朝积攒的家底,四海起义遍地四起,山河动荡,自身落得亡国身死的结局。

倘若天道破例,令隋炀帝重生归来,带着亡国覆灭的完整记忆重回帝位。按照你先前的评判标尺,他亲身见证山河崩塌、王朝倾覆,亲眼目睹万民不堪重压奋起反戈,切身品尝过帝王落魄、众叛亲离的结局,理应幡然醒悟,收敛急躁心性,放缓大兴土木的节奏,节制征伐野心,体恤民间劳力,稳稳守住社稷基业。

可实情未必如愿。杨广深知自己当初急功近利断送江山,这份惨痛教训摆在眼前不假,但他骨子里渴求功业、热衷宏图壮举、不甘平淡度日的本性分毫不会更改。重生之后,他只会借着预知前车之鉴,换一套行事法子。不再粗暴大肆征发徭役激起民怨,而是拆分工期、循序渐进筹措钱粮,暗中一点点推进各类浩大工程;对外征伐步步谋划布局,规避当初激化各方矛盾的失误。

他知晓各处祸乱爆发节点,提前镇压地方苗头,堵死百姓起义之路。手段变得隐忍老练,野心分毫未减。从前是急躁暴虐显性祸国,重生之后便是城府深沉、缓步耗损国力。眼界越发长远,权谋越发老练,凭着前世亡国教训避开浅显过错,骨子里的私欲与功业执念依旧盘踞心底。短期之内朝政安稳有序,旁人只当他已然改过自新,时日一久,浩大工程、连年边耗依旧会慢慢掏空国库,百姓负重只会日积月累。

再者,他通晓朝堂百官心性,看透地方吏治弊病,手握全盘先机,轻易便能压制朝野反对之声。旁人无力阻拦他长远布局,朝堂制衡形同虚设。这般重生帝王,懂得规避眼前倾覆之灾,却改不掉本性执念,只会把亡国的祸事延后,缓缓蚕食国运,隐患藏得更深,远比前世难以制衡。

再谈吴三桂。一生半生戎马,历经大明覆灭、闯王入京、清廷入主、三藩割据四起战乱,半生辗转数个朝代,看尽朝堂更迭、世道浮沉、军民疾苦,世间百态、兴衰得失尽数阅历齐全。若依照‘历经兴亡便堪大任’的道理,吴三桂看透战火动荡的惨烈,深知战乱只会生灵涂炭,手握权柄之后定然安稳守土、安分履职、体恤地方百姓。

可事实不然。此人半生周旋各方,历来权衡利弊为先,私心浓重,凡事以自身势力、地盘、家族得失权衡取舍。就算带着一生所有记忆重头再来,清清楚楚知晓三藩起兵最终兵败覆灭、子孙牵连受难的下场,顶多暂时隐忍蛰伏,暂缓谋反时机。他看透乱世苦楚,只会懂得如何避开起兵落败的纰漏,深耕属地、积攒财力兵马、笼络地方人心,静待合适时机再起事端。

乱世阅历教会了他隐忍、筹谋、审时度势,从来不曾教化他安分守己、为公守土。沧桑阅历,反倒成全了他的算计手段,过往兴亡教训,尽数化作谋取一己割据基业的筹码。”

容锦亭话音落下,静静等候黎初珑思忖参悟。

帘内黎初珑默然静坐,指尖捻动玉串缓缓停滞,顺着两套假设情景细细推演,越往下思索,心底越是寒意丛生。

从前自己一味觉得,吃过苦、见过山河破碎,便能洗涤人心贪欲,磨难是心性最好的磨刀石。可杨广、吴三桂二人,恰恰印证一桩实情:磨难只能增添阅历、精进手段,改造不了骨子里的本性底色。

隋炀帝亡国,症结不在于见识不足,恰恰是眼界太宽、宏图太大,心性急躁自持不住。就算重来一趟,知晓急速行事的弊端,只会刻意伪装克制,拉长蚕食国运的周期,宏大功业执念根深蒂固,终究免不了透支民力、耗费国库。重生褪去了浅显的暴戾,剩下深沉的野心,朝堂百官看透表层新政清明,很难察觉绵长隐患。一时之间朝野安稳,往后数十年慢慢消耗国运,待到弊病积攒成型,已然积重难返。

再想吴三桂,一辈子沉浮乱世,见证朝代更替,见惯流离死伤,清清楚楚明白起兵造反只会掀起战火,连累无数苍生。可这人本心素来利己,世间苍生疾苦,从来不在考量之内。前世仓促起事落败,重生之后便会吸取前车之鉴,耐心蛰伏经营属地,悄悄壮大自身势力,等到朝堂疏于防备、时局缝隙出现,依旧会谋求割据。满身兴亡阅历,尽数用来完善私心谋划,世道沧桑,没能生出悲悯善心,反倒练就一身隐忍城府。

对照二人反观元湘薇,方才自己单单盯着元湘薇历经劫难生出悲悯之心,下意识默认所有重生之人皆是同理。如今幡然醒悟,元湘薇劫难过后选择济世安民,是她本身本心良善、格局宽厚,属于难得的特例,绝非重生者固有的常态。

重生、浮沉、看透兴衰,只是额外增添智谋眼界,本身属于中性之物。本心正派之人,会借着这份阅历修补世道缺憾;本性偏执、野心深重之人,只会借着前世教训规避自身败局,把过往苦难经历,化作日后谋私作乱的依仗。

有的人历经乱世,生出体恤万民的仁心;有的人历经乱世,只学会算计人心、掩藏锋芒、谋求私利。能不能堪当大任,从来不由有没有前世浮沉定论,本性为先,阅历为辅。

容锦亭忌惮的从来不是元湘薇眼下行事品行,而是这套评判标准一旦定下,仅凭“饱经兴亡、见识广博”就破格重用重生之人,后患无穷。世间各色人等形形色色,若是往后再有杨广、吴三桂这般心性之人借着禁术重生,凭着一身前世阅历博取朝堂信任,借超前眼界短期做出政绩,遮掩本性私欲,待到站稳脚跟,长远祸患难以遏制。

而且重生之人尽数自带执念心结,杨广执念功业,吴三桂执念割据自保,元湘薇心底存有前世家族蒙冤的旧事遗憾。眼下她刻意压制执念,一心为公,可岁月漫长,盛世安逸消磨心志,往后一旦触及旧日相关朝堂争端,潜藏执念难免隐隐牵动决断。寻常臣子没有跨世心结,行事依照当下时局判断,唯独重生之人,凡事极易潜移默化被前世旧事左右。

黎初珑心底种种念头梳理通透,长长一声轻叹,眉宇之间褪去先前笃定的看法,语气怅然平和:“哀家此刻总算想通透了。世道沧桑可以增长见识,磨砺处事手段,唯独难以更改与生俱来的心性根底。

同样是亲历亡国倾覆,元湘薇生出安民济世之心,杨广只记如何稳妥成就霸业;同样看透战乱祸害,有的人厌弃纷争守护一方安稳,吴三桂只会吸取败北教训,静待时机图谋私利。兴衰阅历如同一柄利刃,善人拿来铲除世道弊病,心性狭隘野心之辈,便用来为自身筹谋铺路。

我先前片面看重阅历加持的长处,误以为吃过苦头便能修成公心,错把特例当成通理。重生者通晓权谋、看透世事是不争的事实,本心参差不齐才是最大隐患。眼下元湘薇尚且自持本心,可先例一开,往后形形色色执念深重之人效仿重生,凭着过往阅历博取朝堂权柄,届时远比寻常奸佞难以制衡。

你执意处处审慎制衡,提防重生者日久滋生权乱,并不是多虑。本性难移,执念深埋心底,眼下克制得住一时,漫长岁月之中,变数太多。往后朝堂依旧依仗元湘薇办事理政,只是会依照你的提议,各方势力彼此牵制,不令她一人独揽重权,以朝堂法度约束心性隐患,规避来日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