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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淬炼分善恶执念,阅历深浅辨朝臣良莠

未讲完的故事:容锦亭与元湘薇的朝堂对峙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铜铃轻响,殿内论辩层层递进,已然从天道时序、天机公允、制度适配,落到执政者心性本源之上。连日几番交锋,黎初珑早已认可容锦亭诸多长远思虑,清楚重生破格先天自带时序裂痕,只是依旧不肯全然定论元湘薇心性会滋生朝堂权乱。

容锦亭腰背端正,眉目清冷肃穆,缓缓开口,言辞剥离偏见,依托世道人性常态立论:

“太后以为前世山河倾覆、半生坎坷浮沉,皆是打磨心性的磨刀石,但凡历经乱世苦楚,便会收敛欲望、心存敬畏。可世间人心百态,从来不会因为吃过苦、受过难,就自然而然修成大公无私的格局。

前世覆灭、身陷绝境,于人而言会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心性路子。一部分人看透众生疾苦,往后一心安民济世;可更多人,只会被刻骨的遗憾、冤屈、创伤、不甘困住心神,沉淀下来的不是悲悯格局,而是根深蒂固的执念,炉火纯青的算计,看透人心阴暗之后滋生的戒备与凉薄。

重生之人,完整目睹过朝堂最阴私的权谋博弈,见过朝臣为权结党、为利背叛,见识过律法如何被权贵架空,世道如何步步崩坏。寻常官员循序为官,一路稳步升迁,争斗浅显,行事尚且留存分寸底线;重生者早早阅尽世间所有阴诡手段,各式算计套路、制衡法门、笼络人心之术烂熟于心。

这般深谙权谋诡道之人,最大隐患从不是当下即刻作乱夺权,而是心底早已看透朝堂所有漏洞,清楚各类规制的破绽。眼下可以凭着一时本心克制私欲,可权柄日久熏染人心,执念经年暗自发酵。

其一,前世遗憾会化作隐性执念盘踞心底。元湘薇前世家族蒙冤、姻缘凄惨、阖家落败,即便今生刻意不去触碰旧事,过往恩怨烙印早已刻入心骨。日后朝堂政见对峙、宗室利益纠葛发生之时,潜意识便会偏向弥补前世缺憾,看似公允决断,实则私心暗藏,法度很难绝对持平。

其二,看透所有权谋套路,极易不屑循序渐进的朝堂规矩。普通大臣办事,循章法、走流程、依朝议行事,受制于体制约束。她熟知各方软肋,不用明目张胆结党,便能不动声色拉拢朝臣、分化派系,润物无声把控朝堂走向。旁人看不出揽权行径,朝野制衡格局却会慢慢倾斜。

其三,苦难最容易磨出猜忌心性。亲身体会过世道凉薄,便很难全然信任朝臣、信任宗室、信任地方官吏。遇事不愿放权交由百官商议,凡事习惯自己预判结局、提前布局包揽,久而久之百官遇事观望推诿,朝堂议政形同摆设,慢慢演化成一人独断的局面。

臣所言权乱,不是起兵谋逆、篡位夺权的明火之乱,是规制慢慢虚化、制衡渐渐失效、派系悄然失衡的隐性乱局。重生者权谋底子太厚,执念深埋心底,心性本就经过劫难扭曲,短时期可以凭借意志约束本心,漫长岁月里,心性短板迟早显露,慢慢侵蚀朝堂根基。放眼历代,饱经磨难而后心性偏执、身居高位搅动朝局者,数不胜数,并非个案特例。”

黎初珑静静听完全部说辞,殿中静默片刻,指尖缓缓摩挲腕间玉串,坦然道出自己长久观察所得,不否认容锦亭点明的人性弊病,只结合元湘薇实打实的行事品行辨析差异:

“哀家知晓你所言乃是世间通例,绝大多数历经乱世劫难、饱受世事磋磨之人,要么郁结偏执,要么看透世事之后贪图权柄自保,深谙算计反倒损了本心。可通例不能一概而论,不能将所有重生浮沉之人,尽数划归心性不纯、执念深重之列。

元湘薇亲眼见证过前朝一步步走向崩塌,亲眼看着苛政压榨百姓、官吏贪腐盘剥乡土、边防松弛引来外患、派系内耗拖垮社稷。正是从头到尾见证一番王朝兴亡全程,她才真切看透:一时权斗输赢、派系私利相争,终究抵不过江山稳固、万民安生。朝堂内耗再激烈,最终损耗的是国库财力,受苦的从来都是底层布衣。

寻常朝堂庸臣,自幼长在盛世安稳光景,一路靠着家世、科考稳步步入仕途,不曾见过乱世流民遍野、千里良田荒芜、城池残破流离失所的惨状。身居高位久了,距离民间疾苦越来越远,只计较朝堂得失、派系输赢,眼界囿于一时一地,行事只顾自身仕途升迁。

反观元湘薇,兴亡跌宕尽数亲身熬过,深知一纸草率政令,便可牵动一方百姓生计;知晓吏治松弛,日积月累便会酿成倾覆大祸。这份沉甸甸的见识,是温室之中成长起来的朝臣一辈子都参悟不透的道理。

历经浩劫沉浮,磨去的是浮躁轻狂,沉淀下来的是行事稳重克制。她手握重塑吏治、整顿边防、革新农商的大权,坐拥看透全局的眼界,却从未借着权谋手段打压政见不合的朝臣,从不暗中培植私人派系,处置政务向来公开议决,恪守朝堂既定法度。

她的确通晓万般权谋诡计,可恰恰见过权谋争斗带来的滔天祸乱,所以刻意摒弃机心算计,不愿再让朝堂深陷无休止的派系拉扯。旁人学权谋,用来争权夺利;她通晓权谋,只为看穿暗处隐患,提前防范臣子弄权、地方舞弊。

至于执念一事,她若执念深重,重生伊始便会着力报复前世仇家,纠结旧日恩怨,掀起朝堂清算风波。可时至今日,她一心整改世道弊病,放下私人仇怨,所有心思尽数倾注边防建设、工坊兴办、抚恤边民、规整寒门科考。过往悲剧,没有化作报复的戾气,反倒化作济世理政的鞭策。

论心性定力、大局眼界、体恤民情,朝中同辈臣子无人能及。懵懂顺命朝臣,眼界浅薄、思虑短视,只顾眼前利弊;唯有她看透兴衰周期,着眼百年长远布局。这般人物,比起寻常循规蹈矩、目光狭隘的庸臣,本就更有资格辅佐小皇帝,执掌朝堂要务。”

容锦亭淡淡应声,公允点明二者矛盾症结:“太后认可的,是她现下清醒自持、公心理政的模样;臣忌惮的,是岁月漫长之下,心性潜藏的变数。眼下可以克制执念,往后盛世日久、世事安稳,再无外界磨难约束人心,前世沉淀的执念、深谙权谋的本性,很难永久压制。

阅历高远是实打实的长处,心性隐患是与生俱来的短板。长处可安稳当下朝堂,短板慢慢蚕食后世格局。臣无意排斥任用,只求步步制衡约束,借着朝堂规制、宗室制衡、多方分权,抵消重生者心性自带的隐患,既能借用她的眼界长处治理当下弊病,也能杜绝日久滋生权乱。”

黎初珑缓缓颔首,心中已然权衡通透。二人此番对峙并无对错之分,容锦亭预判远期心性隐患,重在守往后百年朝堂秩序;自己看重当下治世才干,着眼眼下盛世安稳。最终折中达成共识,朝堂依旧倚重元湘薇施政办事,同时保留各方制衡法度,层层设限,规避日后心性异变滋生权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