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三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宫中便热闹开了。各宫嫔妃按品级穿戴整齐,往太极殿方向去岁朝贺。皇后率六宫命妇向皇帝行贺礼,谨亲王妃带着安华郡主也入了宫,穿着命妇的诰命服制,规规矩矩地跟在宗室命妇行列里。甄瑶站在嫔妃班次的前列,身边是德妃和淑妃,三人都穿了一色的绛红宫装,按着暖手炉,在晨光中等候赞礼官唱名。太子今日也被乳母抱了来,穿着小小的蟒袍,戴着小冕冠,被赵德安引到御座前磕头贺岁,磕完了仰着脸朝御座上的萧景珩笑了一下,被抱回甄瑶身边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的文武百官。
岁朝贺礼行毕,皇帝在重华殿赐宴。这一日的宴席比除夕宴更隆重,满朝文武、宗室命妇、后宫嫔妃济济一堂,殿中摆了数十桌席面,酒过三巡之后,各宫献艺的节目陆续上来。柳含烟今年没弹琵琶,改唱了一支江南小调,嗓音清亮,引得满殿掌声。沈素蘅照例不献艺,只是让人将一幅新写的字呈到御前——写的是“国泰民安”四个大字,笔力比去年更沉了几分,萧景珩看了之后让赵德安收进御书房去。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上前,安阳捧着一只香囊,福安捧着一幅画,两人一人一句地祝皇帝“新春大吉”,萧景珩难得地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让赵德安各赏了一对金锞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谨亲王端着酒盏走到御前,行了一礼,说想替北境整编乡兵的事向皇上回禀几句。萧景珩让他坐下说话,谨亲王便将北境第二批乡兵整编的进展说了——三千余名裁撤老兵已编入各州府,分到田亩,平时务农、闲时操练,如今北境各县的治安比从前好了不少,流民也少了。萧景珩听完,点了点头,说“皇叔辛苦”,又让赵德安取了一柄御用的玉扳指赏给谨亲王,说是“替朕多看着北边”。谨亲王谢恩领了,坐回宗室席位上,被安华缠着问“父王皇上赏了什么”,他把玉扳指摘下来给女儿看,安华摸了摸便还回去,说“还是父王自己的旧扳指好看”,被他笑着揉了一下脑袋。
宴散之后,各宫各自回宫歇息。甄瑶带着太子回到承熙宫时,天已经擦黑了。太子在轿子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精神得很,缠着甄瑶要去看安华送他的柳树卡片。甄瑶让青黛把卡片找出来,他坐在书案前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柳”字时忽然抬头问甄瑶:“母亲,柳树为什么种在寿康宫?”甄瑶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柳树在寿康宫。他说安华告诉他的,安华说寿康宫有一棵老柳树,是从西苑移过来的,是太后娘娘的树。甄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因为太后娘娘喜欢那棵树,所以把它移回来,让它替太后娘娘看着家。”太子听了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翻卡片,翻到“春”字时指着窗外说“春天要来了”,甄瑶看了一眼窗外,院中海棠树的枝头在夜风中轻轻晃着,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树皮。
入夜之后,太子被乳母抱回东宫睡了。甄瑶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今日岁朝贺礼上收到的几样东西收进那只大匣子里——皇后赏的一对银锞子、谨亲王妃托安华带来的一个平安结、沈素蘅让人捎来的一张新写的字签、庄昭仪带着两个孩子缝的一只小香囊、周嫔差人送来的一盒蜜饯。匣子已经装得很满,她不得不将里面一些旧物挪到旁边那只空了的旧匣子里去。挪到最后,她翻出了最早放进去的那几颗红豆——那是姜答应在建昭八年冬天放在承熙宫门口石阶上的,已经放了将近五年,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褐,但依旧饱满圆润。她将这几颗红豆单独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新匣子的最底层,盖上其他旧物。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正月初一的夜风冷得刺骨,但已经不似深冬那般凛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润气息。远处东宫方向的灯火亮着,养心殿的灯也亮着,长街上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着地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合上,回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几份明日要处理的宫务文书,旁边搁着沈素蘅去年秋天送来的那本《水经注》——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但一直没有合上,总觉得还该再看一遍。她将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目光从满架的书脊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只小笸箩上。笸箩里又多了几样新东西——安阳送的一朵绢花、孙秀女手绣的一方帕子、姜贵人新腌的一小罐梅子、吴贵人托人捎来的一包桂花干。她伸手将那罐梅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玻璃罐子里装着满满的青梅,泡在浅色的汁水里,看着便觉得清爽。她将它搁回笸箩里,熄了灯,转身回了内殿。
黑暗中,她躺在榻上,听着窗外偶尔风过时残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明天是新一年的正月初二,各宫还要互相走动拜年,她得早起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还要去毓秀宫和华清宫坐坐,还要替太子收着各宫送来的贺礼。日子还在往前走,从建昭七年入宫到如今建昭十三年,她在这座宫城里走了将近六年。六年前她是一个从甄府走出来的十七岁秀女,手里攥着入宫的文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护住甄家。如今她站在承熙宫的窗前,身后是熟睡的孩子留下的空榻,面前是满架的书册和一只装了六年旧物的匣子。她护住了甄家,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不值钱的红豆、绢花、香囊、画片,那些各宫嫔妃和宫人们悄悄搁在门口、塞在笸箩里、压在镇尺下的小东西。这些东西比任何位份和封号都重,因为它们是她一路走来踩在地上的脚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窗外的夜色沉静而安稳,远处更鼓声沉稳而悠长,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这座宫城里每一个安睡的夜晚。春天就要来了,海棠树的花苞正在枝头酝酿,只等一场暖雨,便会开出满树的花来。1
怎么还没更呀,不够看呢,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