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山东河防工程正式动工。
消息传到京城是二月初五的早朝上。工部尚书出列禀报:铜瓦厢上游至下游共分七段险工,自即日起同时开工,预计入夏之前可完成主体加固,秋汛之前全部竣工。工部拟派两名郎中常驻工地督办,山东巡抚就地协调民夫和物料。萧景珩听完之后,在折子上批了“准行”两个字,又让赵德安将折子抄一份送到承熙宫给静妃过目。
甄瑶接到折子时正在东宫陪太子用早膳。太子如今三岁半了,已经能自己拿筷子吃饭,虽然吃得桌上桌下都是米粒,但甄瑶没有让人喂他。他坐在小凳上,一边扒饭一边问甄瑶“母亲,山东在哪里”,甄瑶便拿过一张舆图指给他看——山东在京城南边,靠着黄河,黄河入海的地方就在山东。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外祖父去过山东吗”,甄瑶说去过,外祖父在山东待了两个月,修了河堤。他听了便说“我长大了也要修河堤”,甄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早膳后,甄瑶拿着折子去了凤仪宫。皇后今日身子不错,正靠在榻上翻看各宫春衣份例的折子。见甄瑶进来,她将折子搁下,接过山东河防的条陈看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父亲这趟山东,算是把底子打扎实了。如今工部按他的条陈动工,他不必再去了罢?”甄瑶答道:“父亲年前已回京,如今在户部正常当值。山东那边有工部的郎中和山东巡抚盯着,父亲不必再跑一趟。”皇后点了点头,将折子递还给她,说了一句:“那就好。他在京城,你也安心些。”
甄瑶接过折子,没有多说什么。她确实安心了些。父亲在山东那两个月,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如今他回来了,每天去户部当值,傍晚回府,偶尔递一封信进来,说的都是家常话——母亲包了荠菜馄饨、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族中子弟的学业如何。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封她都收着,和那只大匣子里的其他旧物放在一起。
三月初,山东传来消息:铜瓦厢段的主体加固已经完成,下游两段培厚工程也在推进,进度比预期快了近半个月。工部郎中在奏报里说,当地百姓听说朝廷要加固河堤,自发来工地帮忙的民夫比预计的多了三成,物料运输也比预想的顺畅。山东巡抚附了一句:“百姓感念去年赈灾之恩,今春修堤,踊跃出力,不辞劳苦。”萧景珩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好”字,又让赵德安将奏报抄一份送到承熙宫和谨亲王府各一份——谨亲王如今管着北境乡兵,山东河防的事虽不在他职分之内,但他当年在西南带兵时也曾兼管过地方河工,让他看看也无妨。
三月末,春汛如期而至。这一次铜瓦厢段没有出险。新加固的堤防顶住了上游来水,下游几处培厚过的堤段也安然无恙。山东巡抚的急报里特意写了一句:“春汛过境,铜瓦厢上下百余里堤防无一溃口,沿岸百姓安堵如常。”萧景珩看完急报,在养心殿坐了一会儿,然后让赵德安备轿,去了承熙宫。
他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带着太子在廊下认字。太子拿着安华新送的一套识字卡片,一张一张地念,念到“河”字时指着卡片上的河流图画说“黄河”,甄瑶问他怎么知道黄河,他说“外祖父在山东修黄河,母亲说的”。甄瑶笑了笑,没有纠正他“外祖父修的不是黄河,是河堤”,只是让他继续往下念。萧景珩走进院中时,太子先看见了他,丢下卡片跑过去,仰着脸叫了一声“父皇”。萧景珩弯腰将他抱起来,掂了掂,说“又重了”。太子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认了什么字、安华送了什么卡片、母亲给他讲了什么故事。萧景珩抱着他走进廊下,在竹榻上坐下,将孩子放在膝头,然后看向甄瑶,说了一句:“山东春汛过了,铜瓦厢没事。”
甄瑶正将散落的识字卡片一张一张收拢起来,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收。她将卡片叠整齐,搁在小几上,端起茶壶给萧景珩倒了一盏茶。茶是今年新上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清正。萧景珩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太子在他膝头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跑下去找青黛要果子吃。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甄瑶坐在圈椅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院中海棠树的枝头——今年的花苞比往年多了不少,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再过些日子便要绽开了。
“朕看了山东的急报,”萧景珩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甄怀远那条陈拟得扎实。工部的人说,按他的方子修出来的堤,比往年修的厚了三成,用的料也实在。今年春汛没出险,不光是运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甄瑶脸上,“你父亲这个人,做事不声不响,但每一件都落在实处。这一点,像你。”
甄瑶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萧景珩也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竹榻的引枕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歇息。廊下的风很轻,带着海棠花苞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哪一宫传来的隐约笛声。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各自端着茶盏,听着院中的风声和孩子的笑声从耳房那边隐隐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朕登基这些年,前朝的事一件一件地办——西北打仗、萧家清算、北境整编、山东河防。每一件办完,朕都觉得该歇一歇了,可总还有下一件。有时候夜里批折子批到三更,抬头看见案上堆的那些折子,觉得怎么都批不完。”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院中海棠树上密密匝匝的花苞,“但今年春汛过了,铜瓦厢没事,朕忽然觉得,可以歇一歇了。”
甄瑶放下茶盏,看着他。他靠在引枕上,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肩头比平日里松了一些,像是有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终于卸下了一角。她想起他这些年在前朝做的事——从萧家倒台到北境整编,从河南赈灾到山东河防,每一件都压在他肩上,每一件他都没有推给别人。他是皇帝,这些事本该他扛。但扛了这些年,他也会累。她伸出手,将他面前那盏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动作很轻,没有说什么。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今晚朕在承熙宫用膳。”甄瑶点了点头,起身去吩咐小厨房添菜。
傍晚时分,太子被乳母从东宫带过来,坐在桌边和父皇母妃一同用晚膳。他今日话多得很,从认字说到安华送的卡片,从安华说到谨亲王,从谨亲王说到北境的老兵,又从老兵说到外祖父修的黄河。萧景珩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太子吃完了饭,又缠着甄瑶要听故事。甄瑶便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小鸟学飞的故事,讲得很简单,一只小鸟不敢从窝里跳下来,后来看见别的鸟都飞了,自己也试着飞了一下,果然飞起来了。太子听完,认真地说“小鸟勇敢”,甄瑶说“对,小鸟勇敢”,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被乳母带回东宫睡了。
太子走后,承熙宫恢复了安静。萧景珩没有急着回养心殿,坐在书案旁边的圈椅里,随手翻着案上搁着的那本《水经注》——沈素蘅去年秋天送来的那本,甄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翻了几页,忽然问了一句:“这本书你翻了很久?”甄瑶答道:“翻了一年多,前些日子才看完。”他将书合上,放回案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只大匣子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他没有问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三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苞的甜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中那株海棠树,忽然说了一句:“再过几天,花就开了。”
甄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院中海棠树的枝头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密密匝匝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白色。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快了。”萧景珩没有再接话。他站在窗前,和甄瑶并肩看了一会儿花苞,然后转身回了养心殿。甄瑶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然后转身回了殿中。她走到书架前,将那只大匣子拿下来,打开来,把今日山东春汛急报的抄件和萧景珩说的那句“可以歇一歇了”记在一张小纸条上,一并收进了匣子里。匣子快装满了,她想着要不要再换一只更大的。但转念一想,这只匣子装了快六年,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一路走来的脚印。她不想换太大的,太大了便装不满,空荡荡的反而不好。她就用这只,装到装不下为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