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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冬藏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二年十一月末,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雪从夜里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承熙宫院中的海棠树被压弯了枝头,廊下的栏杆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太子一大早便从东宫跑过来,穿着青黛给他裹的小斗篷,在院子里踩雪玩,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甄瑶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只是让白芍去热一碗姜汤备着。

早膳刚过,赵德安来了。老太监这些年来承熙宫的次数比去任何一宫都多,进门也不拘礼,抖了抖肩上的雪,接过白芍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甄瑶。折子是山东巡抚递上来的,附着一份甄怀远在山东勘查河防时拟的条陈抄件——工部已经照此办理,明年开春动工,预算和工期都定了。赵德安说,皇上今早看了折子,批了“准行”两个字,又让把条陈抄一份给静妃看看。甄瑶接过折子翻了翻,条陈写得很细,从铜瓦厢上游到下游分了好几段,每段都标了险工等级和加固方案,末尾附了甄怀远的名字和一枚小小的私章。她看完之后将折子收好,谢过赵德安。赵德安喝了茶便走了,临走时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正在雪地里踩脚印的太子,笑着说了一句“殿下长得真快”,便拢着袖子走进了雪中。

午后,甄瑶去了一趟凤仪宫。皇后这几日染了轻微的风寒,没有出殿,靠在榻上听许嬷嬷念各宫的年礼单子。见甄瑶进来,她招了招手让她坐到榻边,将手里的年礼单子递给她看。单子上列着各州府进献的土仪——江南的绸缎、两广的香料、西北的皮货、山东的胶枣和柿饼。皇后指着山东那一行说:“你父亲在山东待了两个月,今年山东的年礼比往年厚了些,大约是巡抚特意加的。本宫让人挑了一份好的,回头送到承熙宫去。”甄瑶连忙推辞,皇后摆了摆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父亲的。他在山东辛苦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甄瑶没有再推,只是替皇后掖了掖被角。她坐在榻边陪皇后说了一会儿话,说起太子如今认字认得多,能读简单的句子了;说起沈素蘅新送了一本《幼学琼林》给太子,太子每天翻两页,翻到“天文”那一章时问“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沈素蘅答不上来,说“等你长大了自己数”。皇后听了笑了一声,说“这个德妃,连孩子都敢糊弄”。又说了一阵闲话,皇后有些乏了,甄瑶便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皇后忽然叫住她,说了一句:“你父亲这次回来,本宫看着比去河南时精神还好些。可见人做实事,心里是踏实的。”甄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凤仪宫。

雪还在下,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了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埂。甄瑶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路过寿康宫门口时停了一步。寿康宫的门虚掩着,里面那棵从西苑移来的老柳树在雪中静立着,枝条上挂满了雪,像一树银丝。崔嬷嬷如今住在寿康宫偏殿,守着这棵树,偶尔有宫人进去打扫。甄瑶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安阳和福安在雪地里堆雪人,庄昭仪站在旁边替她们拢斗篷的帽子,安阳看见甄瑶便挥手喊“静姨母”,甄瑶朝她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继续往承熙宫走。

回到承熙宫时,太子已经玩累了,被青黛哄着在廊下喝姜汤。他捧着碗,喝一口皱一下眉,喝一口皱一下眉,看见甄瑶进来便举着碗说“母亲喝”,甄瑶接过去抿了一口,确实辣,便让白芍兑了些蜂蜜。孩子喝完了姜汤,又跑去书案前翻他的识字卡片,翻到“雪”字时指着窗外说“雪”,翻到“冬”字时又说“冬”,甄瑶坐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和攥得紧紧的小拳头,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入夜之后,太子被乳母带回东宫睡了。承熙宫恢复了安静,甄瑶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今日从凤仪宫带回来的年礼单子和山东条陈抄件一并收进那只大匣子里。匣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她不得不再换一只更大的。新匣子是前几日让内务府送来的,比上一只大了将近一倍,里面还是空的。她将旧匣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移到新匣子里,从最早的那几颗红豆开始,到姜答应后来补送的红豆串、吴答应的桂花香囊、安阳画的小鸟、福安送的栀子花、庄昭仪缝的小衣裳扣子、沈素蘅的竹叶书签、柳含烟掉下来的赤金珠子、太后写的那张“柳树移回寿康宫”的纸条、母亲给的那对银镯、方采薇的旧布包和那包平安香、素绢追认文书的副本、河南灾区的那封家书、黄河石碑拓片、陈嬷嬷的供词抄件、太子画的歪扭小鸟和小鹿、父亲从山东寄来的沾着泥渍的信、今日的山东条陈抄件。她将这些旧物一件一件地摆好,然后合上盖子,将新匣子放回书架上。旧匣子空了,她将盖子打开着搁在书架旁边,等着日后装新东西。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雪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弯冷月,照着满院的白雪和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海棠树。远处东宫方向的灯火安静地亮着,养心殿的灯也亮着。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合上,熄了灯,躺回榻上。黑暗中,她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风过时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