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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平安信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二年九月初三,甄瑶收到了一封从山东寄来的信。

信是甄怀远亲笔写的,封皮上沾着泥渍,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看得出是路上辗转了多日才送到京城的。甄瑶拆开信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展开信纸。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父亲一贯的端方笔迹,但笔锋比平日松缓了些,看得出是在疲惫中勉强提笔写就的:“吾女亲启:铜瓦厢已合龙,积水退去大半。为父前几日因劳累晕眩,现已大好,勿念。山东巡抚与工部诸公调度有方,灾民安置妥当,入冬之前棉衣粮草可保无虞。你在宫中一切可好?太子可好?为父在堤上时,夜里无事,常想你母亲做的荠菜馄饨。待回京后,让你母亲多包些。父字。”

信末没有写日期,但封皮上的泥渍和磨毛的边角说明这封信是在堤上写的,写完便托人送了出去。甄瑶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了那只大匣子里。匣子已经换到了第四只,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入宫这些年的旧物,如今又多了一张沾着泥渍的信纸。她合上匣子,起身走到窗前。九月的光从院中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碎金。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给父亲回信。

信上写了几件事: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前日来信说府中平安,不必挂心;太子已移居东宫,每日认字读书,昨日画了一只小鸟托人送来,说要给外祖父看;东宫陈设已核过,没有铺张;宫中各事照旧,皇后娘娘前日提起父亲在山东的事,说待父亲回京后要当面谢他。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父亲在堤上想吃的荠菜馄饨,女儿已托母亲多备了些冻在府里。待父亲回京,让母亲煮一大锅。”写完之后她将信封好,交给小夏子送出去。

九月中旬,山东那边陆续传来灾情缓解的消息。铜瓦厢决口合龙之后,洪水退去,被淹的州县开始清理淤泥、补种秋菜,灾民陆续返回家园。朝廷调拨的粮草和棉衣已经发放到户,入冬之前的基本生活可以保障。山东巡抚在奏折中特意提了一句:“户部左侍郎甄怀远,自铜瓦厢决口以来,日夜在堤,与河工同甘苦。合龙之后仍留驻灾区,逐一核验赈灾粮草发放,不辞劳苦。臣观其面色憔悴,劝其回济南休养,甄怀远答曰‘灾民未安,臣不敢歇’。”萧景珩看完奏折,在末尾批了一个“好”字,然后让赵德安把折子送去承熙宫给静妃看一眼。

甄瑶接到折子时正在东宫陪太子认字。太子如今已经认得百余个字,能磕磕绊绊地读一些短句子。他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沈素蘅新送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念,念到“寒来暑往”时抬头问甄瑶“母亲,什么是寒来暑往”,甄瑶便解释说冬天来了,夏天走了,一年四季轮流来。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念。甄瑶坐在旁边翻着山东巡抚的折子,看到“甄怀远答曰‘灾民未安,臣不敢歇’”这一句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停。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继续看着太子认字。孩子念到“秋收冬藏”时又抬起头来问“冬藏是什么”,甄瑶便说冬天把粮食藏起来,慢慢吃。他听了点点头,指着“藏”字说“这个字我认得,何姨母教过我”。甄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月末,山东的赈灾事务基本结束。甄怀远在灾区待了两个多月,核完了最后一笔粮草发放的账目,又和工部官员一起勘查了下游几处需要加固的堤段,拟了一份条陈递到工部。条陈写得详实,哪里该加高、哪里该培厚、哪里需要新建减水坝,每一处都附了实地测量的数据和预算。工部接到条陈后,几位堂官传阅了一遍,都说“甄大人这一趟山东没白去”。萧景珩看了条陈之后,让工部照此办理,明年开春动工。

十一月初,甄怀远从山东启程回京。回京之前他给甄瑶写了一封信,信上说:铜瓦厢合龙那天,他在堤上站了整整一夜,看着洪水被逼回主河道,下游的村庄一点一点露出来,心里想的是那些被淹了的百姓终于能回家了。他这辈子做了二十多年京官,经手的账册堆起来比人还高,但真正让他觉得自己在做实事的,是在河南和山东这两趟。信末他添了一句——“为父回京后,想去看看太子。听说他认了不少字,还会画小鸟。”

甄瑶收到信后,让人将东宫书房收拾了一下,又让青黛去尚衣局给太子裁了一身新衣裳,说外祖父要来。太子听说外祖父要来看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然后跑回书房里翻出自己最近画的画——有小鸟、有柳树、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一张一张地摆在书案上,说要给外祖父看。甄瑶看着他把画摆得满案都是,没有拦他,只是将他够不着的几张往边上挪了挪。

十一月十二,甄怀远回到京城。他没有先回府,而是先去户部交了差,然后才回甄府。甄夫人站在门口等他,见他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鬓角添了不少白发,嘴上骂了一句“死老头子,去了就不晓得回来”,手里却接过他的包袱,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热汤。甄怀远坐在堂屋里喝汤,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甄夫人在旁边看着他喝,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说“下次再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跟你一起去”。甄怀远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第三日,甄怀远入宫。他没有先去承熙宫,而是先去了养心殿,向萧景珩复命。萧景珩听他将山东赈灾和河防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问了几个细节,最后说了一句“辛苦”。甄怀远跪地谢恩,出殿之后才转道去了东宫。太子正在书房里认字,听说外祖父来了,扔下笔便跑出去,在殿门口差点撞上甄怀远。甄怀远蹲下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长结实了”。太子仰着脸朝他笑,拉着他往书房走,指着满案子的画说“这是给外祖父看的”。甄怀远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时停了一下,问“这是画的什么”,太子说“画的小鸟,母亲说外祖父在山东,山东有小鸟,所以画给外祖父看”。甄怀远将那幅画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叠好收进袖中,说“外祖父收下了”。

甄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她看着父亲蹲在太子身边,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画,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笑一声。父亲的背比从前弯了些,鬓角的白发比在河南时更多了,但精神很好,蹲下去又站起来时也不用人扶。她想起去年冬天父亲从河南回来时信上写的那句话——“瘦些才知道自己身上扛着的是什么”。如今他扛着的是山东的堤、河南的碑,还有这满案子的画和那个仰着脸叫他“外祖父”的孩子。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甄怀远出宫之前,在承熙宫坐了一刻钟。他喝了甄瑶亲手奉上的茶,说了几句山东的事,又问了问她在宫中可好。甄瑶一一答了,说都好,不必挂念。甄怀远放下茶盏,看着女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宫中做的事,不比我在山东轻省。为父在堤上守了三夜,你在宫中守了这些年。都不容易。”甄瑶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替父亲重新斟了茶。甄怀远喝完茶便起身告辞了,甄瑶送他到院门口。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承熙宫院中那株海棠树,说了一句“这树长得真好”,然后便沿着宫道走远了。甄瑶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回了殿中。书案上那只大匣子静静地搁在书架上,她走过去打开来,将今日太子画的那张小鹿和父亲留在东宫的那张小鸟各取了一张收进去,合上盖子。窗外冬意渐深,海棠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从春到冬,从山东决口到铜瓦厢合龙,从太子移宫到父亲回京,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件事——人在,事在,路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