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二年七月末,山东急报入京。黄河在山东境内一段名为“铜瓦厢”的险工处决口,洪水冲垮了下游三个州县的堤防,淹了数十个村庄,灾民数以万计。更要命的是,甄怀远正在山东勘查河防,恰好在决口上游不远的济南府。急报里附带了一句:户部左侍郎甄怀远在决口发生后即赴铜瓦厢,现正在灾区协助山东巡抚督办堵口事宜。
急报送进养心殿时是清晨。萧景珩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折子,而是让赵德安把急报送到承熙宫给静妃过目。赵德安捧着急报赶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在用早膳。她拆开急报看了之后,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赵德安:“山东那边的急报,说甄大人在何处?”赵德安答道:“急报上说甄大人在铜瓦厢,和山东巡抚在一起。”甄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端起粥碗继续喝了一口,但那只碗在手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当天上午,萧景珩在养心殿召集了户部、工部和兵部的几位大臣议事。铜瓦厢决口比河南那年的水患更严重——河南的决口在秋收之后,百姓手里还有粮;山东这次在夏末,秋粮还没收上来,灾民手里什么都没有。更要命的是铜瓦厢决口的位置比河南更靠下游,洪水流速更快,下游三个州县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被淹的。议事的结果是:即日调拨山东附近州府的存粮,由兵部派军队押运;工部派两名熟悉河工的官员赶赴铜瓦厢协助堵口;户部由甄怀远在山东就地统筹赈灾事宜,不必回京。
旨意拟好之后,萧景珩让赵德安送到了承熙宫。甄瑶看完旨意,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话——“请转告甄怀远,铜瓦厢堵口要紧,但人身安全更要紧。若有险情,不必冲在第一线,后方统筹调度的责任更重。”她没有写“臣妾”如何如何,也没有写“父亲”如何如何,只是以静妃的身份添了一行公事公办的批注。赵德安将旨意送回养心殿时,萧景珩看了那行字,在末尾批了“准”。
接下来的日子,甄瑶比往常更忙碌。山东灾情紧急,后宫这边虽然不直接经手赈灾事务,但皇后让她协办后宫捐输——各宫裁减用度、捐出首饰绸缎折银,连同内务府往年积存的余银一并拨付山东灾区。甄瑶每日去凤仪宫和皇后、德妃商议捐输的细则,又让白芍去尚衣局联络各宫裁制棉衣的事务。山东的灾民要在入冬之前拿到棉衣和粮草,时间紧迫,每一道环节都不能拖延。她将这些事理得清清楚楚,没有出任何差错。但忙完之后回到承熙宫,独自坐在书案前时,她总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案头那封山东来的急报——虽然已经看过好几遍,虽然上面只有几行干巴巴的公文,但她每次看的时候,手指都会在“甄怀远”三个字上停一停。
太子在东宫住了小半个月,已经习惯了新的日子。他每日上午认字读书,下午在院子里跑一跑,傍晚有时被乳母带到承熙宫来用晚膳。他来的时候甄瑶已经让人备好了他爱吃的菜,他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跟母亲讲今天认了什么字、画了什么画、师傅夸了他什么。甄瑶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替他夹菜,替他擦嘴,看着他吃饱了跑去院子里追萤火虫,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便又被填满了。
八月末,山东传来第二封急报。铜瓦厢决口已经初步合龙,洪水被逼回主河道,下游州县的积水正在缓慢退去。灾民被临时安置在附近的高地和官仓,朝廷调拨的粮草已经陆续运到,入冬前的棉衣也在赶制之中。急报里附了一句:户部左侍郎甄怀远在决口合龙之前连续三夜未合眼,与工部官员和当地河工一同守在堤上,合龙之后因劳累过度晕倒在堤上,现已由随行太医诊治,无大碍,但需静养数日。
甄瑶看完急报,手指在“晕倒在堤上”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她将急报折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八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哗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案前,提笔给山东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山东巡抚的,措辞客气而郑重,大意是:朝廷对铜瓦厢堵口之事甚为关切,甄大人年事渐高,请巡抚大人转告甄大人,堵口虽要紧,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后方统筹更为紧要。信写得很短,话也说得很官方,但末尾她添了一句——“甄大人若得空,可回一封平安信。家中老小皆盼。”她把信折好交给小夏子送出去,然后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东宫方向的灯火亮着,她知道太子该睡了。她起身熄了灯,躺回榻上,闭上眼,听着窗外蝉鸣渐渐弱下去,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