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二年入夏之后,太子满了三岁,按祖制该正式移居东宫了。礼部拟了仪程,内务府备了东宫的一应陈设,从床榻书案到笔墨纸砚,从服侍的宫人到教导的师傅,林林总总列了几十页的单子。甄瑶逐页核过,将其中几处明显超额的条目圈出来退回内务府重新核定,又亲自去东宫看了一遍——正殿、偏殿、书房、卧房、小厨房、院子里的花木,每一处都走了一遍,连书房里那张书案的高度都让匠人重新调过,怕太子年纪小够不着。
移宫那日,太子倒是没什么不舍。他早就盼着有自己的“大房子”了,安华来承熙宫时总跟他讲国子监女学里的趣事,说有自己的书案、自己的书架、自己的院子,他便一直念叨着也要一个。如今终于如愿,他一大早便爬起来,催着青黛给他换新衣裳,又跑去书案前把自己的识字卡片、小布老虎、安华送的柳树卡片、庄昭仪缝的小衣裳扣子、姜答应送的小香囊一件一件地往包袱里塞,塞了满满一大包。青黛哭笑不得,说“殿下这些东西承熙宫也有,不必全带过去”,他摇头说“这是母亲的”,非要带着不可。甄瑶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拦他,只是让白芍多拿了一只小箱子来装。
东宫离承熙宫不算远,穿过一道宫墙和一条长街便到了。甄瑶陪着太子走过去,一路上他牵着她的手,看见宫道两旁的花草便停下来问东问西,问得比从前更多了——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为什么这边的叶子比那边的大。甄瑶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的便说“母亲回去查了告诉你”,他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到了东宫门口,他松开甄瑶的手,站在门槛前抬头看了一会儿门楣上新挂的匾额,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去,在正殿里转了一圈,又跑去书房里踮着脚够书案上的笔架,够不着便回头喊“母亲抱”。甄瑶走过去将他抱起来,让他够到了那支新笔,他攥在手里,在书案上的宣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回头朝她笑。
甄瑶在东宫陪了他一上午,直到他吃过午膳被乳母哄着午睡了才离开。回到承熙宫时,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许多。海棠树的浓荫依旧铺了半个院子,竹榻上却少了那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殿中,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宫务文书,旁边搁着那只装了旧物的大匣子。她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红豆、绢花、小布老虎、小鸟画、柳树卡片,还在。她将匣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里有一处空落落的,却又觉得踏实——孩子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午后,沈素蘅来了一趟。她听含章说太子今日移宫,便带了一本新抄的《千字文》过来,说是给太子的,让他开始认字用。甄瑶接过书翻了翻,封皮上压着竹纹,扉页上写了“静以修身”四个字。沈素蘅坐在廊下喝茶,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他走了,你这院子倒是清静了。”甄瑶端着茶盏,笑了一下:“清静是清静,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沈素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下午,翻了几页书,说了几句闲话。临走时沈素蘅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他去了东宫,又不是出了宫。你想他了便走过去看看,一条长街的事。”甄瑶点了点头,将她送到院门口。
入夜之后,甄瑶独自坐在书案前,将东宫那边送来的脉案和起居注看了一遍。太子午睡醒了之后认了五个新字,吃了半碗饭,晚上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睡前又画了一只小鸟。她看完之后将起居注合上,起身走到窗前。东宫方向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和她这边隔了一条长街和一道宫墙。她看了一会儿,将窗合上,回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几件事:太子今日移居东宫,一切安好;东宫的陈设已核过,没有铺张;母亲前日来信说府中一切平安,父亲不必挂心;山东那边入夏之后雨水多,河防的事若有什么需要宫中协办的,可以随时递信进来。信的末尾她添了一句:“父亲在山东,天热多雨,注意身子。女儿在宫中一切皆好,太子也乖。他如今认字认得多了,改日让他给外祖父写一封请安信。”写完信,她熄了灯,躺回榻上。承熙宫的夜很安静,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远处传来东宫方向隐约的更鼓声。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1
不够看呀,就盼着赶紧更下一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