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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春宴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二年三月末,海棠花开得正好。承熙宫院中那株老海棠今年格外争气,满树粉白的花苞一夜之间绽了大半,压得枝条低垂,风一吹便落一地花瓣。太子如今三岁了,正是最闹腾的时候,每天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捡花瓣往甄瑶手里塞,说要“给母亲做香囊”。甄瑶让青黛拿一只小竹篮给他装着,他便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捡,捡满一篮便抱到廊下给白芍看,白芍便夸他“殿下真能干”,他得了夸奖便笑出两颗小白牙,又跑回去继续捡。

皇后今年要在凤仪宫办一场春宴。这几年前朝后宫都安稳,萧家倒了,太后走了,六宫事务理顺了,各宫嫔妃的日子也过得比从前松快。皇后身子大好之后,便想着把春宴办得体面些,一来是替各宫添些喜气,二来也是让新入宫的秀女们见见世面,知道后宫如今是什么气象。日子定在三月廿八,请了阖宫嫔妃,连西苑那边太后的旧人崔嬷嬷也请了来——崔嬷嬷如今在寿康宫守着那棵老柳树,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皇后说“老人家也该出来透透气”。

春宴前几日,各宫都在忙着备衣裳、备贺礼、备席间的节目。柳含烟最积极,说要在宴上弹一首新学的琵琶曲,已经练了小半个月,每天傍晚华清宫都能听见她叮叮咚咚地拨弦。沈素蘅不打算表演什么,但答应替皇后写一幅字挂在宴席上,内容让她自己挑。庄昭仪说要带安阳和福安来,两个小姑娘如今一个九岁一个七岁,已经能帮着庄昭仪做些针线了,说要合缝一只香囊送给皇后。甄瑶这边没什么特别的准备,只是让尚衣局替太子裁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小袍子配浅青的腰带,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被青黛夸“像个小大人了”。

三月廿八那天,天晴得极好。凤仪宫廊下摆了一溜长案,案上铺着新换的湖蓝桌帷,上面摆着各色时令鲜果、蜜饯点心和新沏的春茶。殿中正中央挂着一幅沈素蘅写的新字,写的是“春风入座”四个大字,笔力清瘦,骨肉匀停,满殿的人都赞了一句好。皇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新制的绛紫春衫,发间簪着一对赤金镶白玉的簪子,气色比往年任何一次春宴都好。各宫嫔妃按位份落座,甄瑶坐在皇后右侧偏下的位置,对面是德妃和淑妃,再往下是庄昭仪带着两个孩子,后排是周嫔、吴贵人、姜贵人等新晋位的嫔妃,最末是几位新入宫的秀女。

宴席开动之后,各宫嫔妃轮流献艺。柳含烟弹了那首练了半个月的琵琶曲,弹到一半弦断了,她也不恼,笑着把断弦一拨,即兴改成了另一支曲子,倒也别有风味。沈素蘅没弹琴,只是让人将“春风入座”那幅字取下来在席间传看了一遍,众人夸字好,她端着茶盏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上前,安阳捧着一只香囊,福安捧着一幅画,两人一人一句地祝皇后“春安”。皇后将两个孩子拉到身边,一人赏了一对银锞子,又摸了摸安阳的头发说“长大了一岁,懂事了”。安阳得了夸奖,跑回庄昭仪身边,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庄昭仪听完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轮到周嫔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想敬皇后一杯茶。皇后笑着应了,周嫔端着茶盏走到皇后席前,正要开口,忽然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越过皇后的肩膀,落在甄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皇后,说了几句祝词。词说得得体,动作也规矩,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甄瑶注意到了那一顿——周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的那一瞬,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宴席散后,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甄瑶抱着已经犯困的太子出了凤仪宫,青黛在旁边替她披上斗篷。走到御花园拐角处时,后面有人快步赶上来,甄瑶回头一看,是周嫔。周嫔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面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静妃娘娘,臣妾有几句话想跟娘娘说。”

甄瑶让青黛先带太子往前走几步,自己站在原地,看着周嫔。周嫔今日喝了几杯酒,面上微微泛红,但神志清醒。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娘娘,前些日子臣妾挑礼服的事,是臣妾不对。何答应在臣妾耳边说了些话,臣妾听了进去,便跟着折腾了尚衣局几回。后来臣妾才想明白,她哪里是替臣妾好,她是想借臣妾的手试探娘娘的底线。”

甄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嫔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垂下眼去:“臣妾入宫这些年,一直没想明白自己该站哪边。萧贵妃在的时候,臣妾不敢得罪她,也不敢得罪皇后,两头都不靠,两头都不落好。后来萧家倒了,臣妾以为安分了便没事了,可心里总是不踏实。直到前几日何答应来找臣妾,说了那些话,臣妾忽然觉得——臣妾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臣妾不想被人当枪使,也不想一辈子缩在角落里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臣妾想跟娘娘说清楚,往后臣妾不会再听何答应的话了。娘娘若肯给臣妾一个机会,臣妾愿意替娘娘做事。”

甄瑶看着周嫔,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建昭七年周嫔刚入宫时的模样——十六岁的少女,穿着桃红宫装,发间插着赤金蝴蝶簪,在储秀宫里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那时候她骄矜、摇摆、不敢站队、两面讨巧。后来萧家倒了,她安分了两年,又因为何答应的挑唆折腾了一回。如今她站在这里,面上带着酒后的微红和几分坦诚的窘迫,像一个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的人。

“你想替本宫做事,本宫没什么事让你做。”甄瑶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温和,“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把你自己管好。安分守己,别再听何答应的,也别再听旁人的。册封礼服那样的折腾,一次便够了。你若真想在宫里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讨好谁,也不是替谁跑腿,是你自己做事的本事。这个道理,本宫也是入宫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周嫔听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朝甄瑶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比往常任何一次都郑重,起身之后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宫室走去。甄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去追已经走远了的青黛和太子。孩子趴在青黛肩上快睡着了,见母亲赶上来,伸手要抱。甄瑶将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沿着宫道慢慢往承熙宫走。海棠花的花瓣被晚风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肩头和孩子的衣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半睡半醒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一年春天,比往年开得更好些。1

段评

细节写得太到位了,读着超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