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春册

建昭十二年开春，宫中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几位入宫多年的低位嫔妃要晋位了。这是皇后去年冬天便和皇上议定的，名单不长：周贵人晋为周嫔，吴答应晋为吴贵人，姜答应晋为姜贵人，另有几位入宫较早的常在、答应也各有升迁。这是萧家倒台后第一次成批晋位，意义不在于位份本身，而在于皇后借此向后宫传递一个信号——只要安分守己、不出差错，该有的体面迟早会有。

册封礼定在二月末。礼部拟了仪程，内务府备了冠服和册文，各宫嫔妃按位份高低依次受册。周贵人——如今该叫周嫔了——的册封礼排在第一位，因为她在这次晋位的人中位份最高。皇后让甄瑶协办册封礼的各项事宜，从册文的用印到冠服的裁制，从受册当日的仪仗排列到宴席的座次安排，一件件都要过目。甄瑶将这些事理得清清楚楚，没有出任何纰漏。

但周嫔的册封礼服还是出了点岔子。内务府按新晋位份为她裁制了一套礼服，用的是宫中库房里存的上等云锦，颜色是正合她品级的绯红。料子裁好之后送到周嫔宫里试穿，周嫔试了之后说腰身紧了三分，让尚衣局重新改。尚衣局的女官量了尺寸，发现比入冬前胖了些许，便按新尺寸重新裁了腰身。这本是寻常事，但改好之后周嫔又说不合适，说袖口窄了，让再改。尚衣局又改了一回，送过去之后周嫔说颜色太深，想换浅一些的。这一连串的挑剔传到甄瑶耳朵里时，她正在承熙宫核对册封宴的座次表。青黛禀报完，甄瑶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一会儿。

尚衣局的女官不敢直接回周嫔的话，只好把这事报到了承熙宫。甄瑶让青黛去尚衣局取来那件改了两回的礼服看了看——云锦料子本身没有问题，颜色是宫中按品级定制的常规色，腰身和袖口的改动也都合规矩。周嫔挑的这些毛病，单看每一条都不算大事，但凑在一起便成了拖延——册封礼还有不到十天，礼服还没定下来，尚衣局的女官急得嘴上起了泡。甄瑶将礼服重新叠好，让青黛送回去，附带了一句话：“请周嫔娘娘在明日之前定下礼服样式，若再改，便来不及了。”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时间不等人，你若再拖，册封礼上穿什么便不由你挑了。

周嫔第二天没有再挑。礼服定下来了，尚衣局连夜赶工，在册封礼前三天交到了周嫔宫里。册封礼如期举行，周嫔穿着那身绯红云锦礼服受册、谢恩、赴宴，全程端庄得体，没有出任何差错。宴席上她坐在新晋位份的嫔妃首位，面上带着合宜的笑意，和旁边的吴贵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看上去一切如常。

但散场之后，柳含烟又来找甄瑶了。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说：“妹妹，你听说了没有？周嫔册封礼前那几天，何答应往她宫里跑了好几趟。”甄瑶正在承熙宫廊下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示意柳含烟坐下慢慢说。柳含烟摇着团扇，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何答应那个人，你还不清楚？萧家倒台之后她缩了一阵，如今大约是觉得风头过了，又想出来蹦跶。她往周嫔宫里跑，说是去贺喜，实则每次去都待上大半个时辰。周嫔的册封礼服为什么改了又改？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何答应第一次去的时候，跟周嫔说‘姐姐如今晋了嫔位，礼服该用更鲜亮的颜色’，周嫔便让尚衣局换了料子。第二次去的时候，何答应又说‘姐姐腰身细，礼服收得太紧显不出气度’，周嫔便又让改。何答应那张嘴，你又不是没领教过。”

甄瑶听完，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何答应这个人她当然记得——建昭八年在阖宫请安时被萧贵妃当枪使，当众嘲讽她被禁足，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后来萧家倒台，何答应被降位份，从此缩在小院里很少露面。如今周嫔晋位，何答应大约是觉得找到了新的靠山，想借着周嫔重新在后宫站稳脚跟。而周嫔呢？她未必不知道何答应在利用她，但她需要一个替她跑腿传话的人，需要一个能在她耳边出主意的人。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想出风头，一个想借势，各取所需。

甄瑶没有立刻做什么。她只是让小夏子留意着何答应和周嫔往来的动静，又让青黛去尚衣局问了一句册封礼服的事最后是怎么定的。尚衣局的女官说，最后是周嫔自己拍的板，用了最初送去的那个颜色和样式。也就是说，何答应那些“建议”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起点。但这一圈绕下来，尚衣局多费了工，周嫔多折腾了几天，何答应多跑了几趟——表面上谁都没吃亏，但内务府那边已经有人嘀咕了，说新晋的周嫔比从前难伺候了。

甄瑶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没有让它传到皇后耳朵里。她知道周嫔和何答应翻不出什么大浪——周嫔没有家世，何答应没有靠山，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撬不动六宫的格局。但她们会在暗处不停地制造小麻烦，像鞋里的沙子，走一步硌一下。她得让她们明白，沙子硌的不是别人的脚，是自己的路。

册封礼后第五日，甄瑶在凤仪宫请安散场时叫住了周嫔。她没有提礼服的事，也没有提何答应，只是递给周嫔一卷册子，说是内务府新拟的嫔位用度清单，让她拿回去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可以来承熙宫问。周嫔接过册子，道了谢，转身要走时，甄瑶忽然补了一句：“何答应那边，听说近来常去你宫里走动。她位份低，宫里用度紧，你若是方便，多照应她些。但有些话，听了便听了，不必往心里去。宫里的事，自己拿主意最要紧。”周嫔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甄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便走了。

柳含烟站在廊下等甄瑶，等周嫔走远了才凑过来，笑着问了一句：“你方才跟她说什么了？”甄瑶拢了拢斗篷的领子，往宫道上走去，边走边答：“没说什么，只是提醒她，嫔位有嫔位的规矩，旁人的话听一半便够了。”柳含烟追上来，团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笑道：“你这个人，连敲打人都敲打得这么客气。”甄瑶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承熙宫的方向走。太子还在家里等她回去认字，今天的卡片是安华新送来的，上面画了一匹马和一只鹿，孩子已经念叨了一早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