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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年礼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一年腊月,各州府的年礼陆续解京。这是每年年底的例行公事,各地督抚、盐政、织造照例要向宫中进献土仪,名义上是孝敬帝后,实则也是各路人马打探宫中风向、维系人情往来的由头。往年这些事由内务府统一接收、登记、分派,萧贵妃在时,昭阳宫总是第一个挑,剩下的才轮到皇后和各宫。如今萧令娆已死,太后也走了,六宫事务尽归皇后执掌,甄瑶和德妃协理,年礼的分配便比从前规矩了许多——先由内务府造册呈报,皇后过目后按位份和实际需要分派,剩下的充入内库,留着年节赏人用。

年礼的单子送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在教太子认新一批识字卡片。她放下卡片,接过礼单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那是江南织造进献的一批绸缎,共二十匹,其中有一匹是极难得的“天水碧”色——这种颜色以江南特有的植物染料染成,工序繁复,一年出不了几匹,向来只供御用。往年这种料子都是先送到昭阳宫,萧贵妃挑剩了才轮到别人。今年礼单上写得清楚:天水碧一匹,拟进皇后;另有绯红、鹅黄、月白各两匹,分赐德妃、淑妃、庄昭仪、静妃各一。

甄瑶看完礼单,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让小夏子把该承熙宫的那份领回来。但第二天去凤仪宫请安时,她注意到淑妃柳含烟的脸色不太对。柳含烟坐在自己位子上,团扇也没摇,茶也没怎么喝,嘴角虽然还挂着笑,但笑得比平时浅了三分。散场后,甄瑶走在宫道上,柳含烟从后面赶上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走到御花园拐角处,柳含烟忽然停住脚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妹妹,你听说了没有?那匹天水碧,皇后娘娘没收。”

甄瑶微微一怔。皇后不收江南织造进献的天水碧,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皇后这些年一直带头裁减用度,不收贵重贡品也是常有的事。但柳含烟特意提这件事,说明里面有名堂。她看着柳含烟,等她说下去。柳含烟摇着团扇,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皇后娘娘不收,内务府那边便按规矩把天水碧退回了江南织造。但昨天下午,周贵人去了内务府,说她明年开春要行册封礼——你猜怎么着?她想把那匹天水碧要过去做册封礼服。”

甄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贵人入宫这些年,一直不温不火,既没有明确站队,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萧家倒台后她安分了不少,但始终和凤仪宫保持着一段距离。如今她的册封礼在即——建昭十二年春,周贵人和另外几位入宫多年的低位嫔妃将一同晋位——她想要一匹好料子做礼服,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天水碧是御用之物,皇后都没收,一个贵人要拿去裁衣裳,这就不是寻常的争宠了,这是在试探皇后的底线,也是在试探甄瑶的反应。因为谁都知道,如今后宫的事,皇后管大局,甄瑶管细务,天水碧退回去之后又被人要走,内务府那边不可能不报给甄瑶。

“内务府怎么回的?”甄瑶问。

柳含烟笑了笑:“还能怎么回?说那匹料子已经退回去了,要重新从江南调得等明年开春。周贵人听了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不过——”她顿了一下,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我听说她转头去找了何答应。”

何答应。那个从前依附萧贵妃、在阖宫请安时被甄瑶当众堵得哑口无言的何答应。萧家倒台后她被降了位份,一直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的小院里,很少出来走动。周贵人去找她,大约是想借她的手做些什么。何答应虽然位份低,但入宫早,在六局一司里多少还有些旧相识。一匹天水碧的料子,从退回江南织造到重新调拨,中间要经过内务府库房、织造局、驿站转运好几道关卡,每一道关卡上都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甄瑶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她谢过柳含烟,独自回了承熙宫,让小夏子去内务府打听了一下那匹天水碧的退库流程。小夏子傍晚回来禀报说,料子前天已经装箱封存,等着年后随下一批驿车退回江南。但库房那边今天上午接到了一张条子,说是周贵人身边的大宫女去问过,能不能在封箱之前再看一眼料子。库房管事没敢做主,把条子压下了,等内务府总管批复。

甄瑶听完,心里有了数。周贵人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但足够让人不舒服。她要那匹料子,未必是真缺一件礼服——以她贵人的位份,用别的绸缎裁衣裳也完全说得过去。她真正想要的,是那匹料子背后代表的东西:一件皇后都没收的御用之物,如果被她要了去,传出去便是“周贵人得了御用的料子”,在册封礼上穿出来,满宫上下都会多看几眼。这对于一个多年不温不火的贵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筹码。

但甄瑶不打算和她正面冲突。周贵人要那匹料子,如果内务府批了,那就是按规矩办事,她拦不着;如果内务府不批,那也是内务府的职责,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她需要做的,是确保这件事不会闹到皇后面前去,让皇后觉得后宫又起了不该起的风波。皇后这些年好不容易清静了些,她不想让这些琐碎的事再去烦她。

第二天一早,甄瑶去了一趟内务府。她没有找库房管事,也没有提周贵人的条子,只是让内务府把今年年礼中所有退回江南织造的物品清单调出来,逐项核对了一遍。核对到最后,她指着那匹天水碧问了一句:“这批料子当初进献的时候,织造局的文书上写的是什么名目?”管事查了查底档,答道:“回娘娘,写的是‘恭进御用天水碧一匹,备皇后娘娘裁制礼服’。”甄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让管事把这份底档抄一份送到承熙宫备查。

当天下午,内务府总管亲自去了周贵人宫里,将那匹天水碧的底档文书呈给她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备皇后娘娘裁制礼服”。周贵人看完之后没有再提这件事。那匹料子第二天便封箱发还江南织造了。整个过程没有惊动皇后,没有惊动六宫,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传出去。但周贵人心里明白,甄瑶让她看那份底档,是在告诉她:这匹料子从一开始就是给皇后的,皇后不收是皇后的气度,但旁人若要伸手,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皇后在凤仪宫设小宴,各宫嫔妃都到了。周贵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比从前沉默了许多,席间没有多话,散场后也没有逗留,安安静静地走了。柳含烟坐在甄瑶旁边,摇着团扇低声说了一句:“妹妹这招高明,连本宫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把料子要回去的。”甄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说了一句:“没要回去,本来就是皇后的东西,谁也不能动。”柳含烟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小年夜宴散后,甄瑶回到承熙宫,将今日那份底档抄件收进了那只大匣子里。匣子已经换到了第三只,里面的旧物越来越多,但她始终记得最早放进去的那几颗红豆。她合上匣子,起身去看了一眼已经睡熟的太子,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中的雪。建昭十一年的腊月,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走到了尽头。1

段评

好萌好可爱,太治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