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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冬来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一年十一月,京城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而绵长,从午后一直下到入夜,将承熙宫的院墙和廊檐覆了一层薄白。太子如今两岁多了,走路稳当,说话也利索了不少,见着雪便闹着要出去踩,被青黛裹成一只小圆球才放出门。他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蹲下去抓雪,抓了一把凉的,缩着手跑回来往甄瑶怀里钻,嘴里嚷着“母亲手暖”。甄瑶将他抱起来,替他搓了搓冻红的小手,又让白芍去热一碗姜汤来。孩子喝了两口便皱眉说辣,被青黛哄着兑了蜂蜜才肯喝完。

入冬之后,前朝的事也缓了下来。谨亲王整编乡兵的折子已经批了,北境裁撤下来的第一批老兵在入冬前编入了各州府,每人分了几亩薄田和一笔安家银,闲时操练,忙时种地,总算有了着落。谨亲王为此事跑了三趟北境,入冬后回到京城,在兵部交了差,又上了折子请旨明年开春继续督办第二批。萧景珩批了,又让赵德安给谨亲王府送了一坛御酒和一领新制的狐皮斗篷,说是赏他奔波之苦。谨亲王妃进宫来谢恩时和甄瑶说,谨亲王今年冬天总算能在家歇一阵了,安华高兴得天天缠着他教骑马。

甄怀远那边也有了动静。山东河防的差事定了,明年开春出发,先去济南,再沿黄河一路往下走,勘查各处险工堤段。他年前这段日子在户部忙着交接手头的事务,又在家里翻了不少旧河工的笔记,做了厚厚一沓摘抄。甄瑶让青黛去甄府送了两回东西——一回是太医院配的暖膝护膝,一回是几本从宫中藏书阁借出来的前朝河防典籍抄本。甄夫人回话说甄怀远收到书之后翻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熬得通红,却笑得合不拢嘴。

十一月末,皇后在凤仪宫设了一桌小宴,说是入冬了大家聚一聚,也当是替甄怀远饯行——虽然他还没出发,但年后便要动身,趁年前聚一聚,算是提前送个行。席面不大,只请了德妃、淑妃、庄昭仪和甄瑶四人。皇后还特意让尚食局做了一道甄怀远爱吃的红烧蹄筋,说是“替甄大人饯行,菜得合他的口味”。甄瑶听了,站起来替父亲谢了恩,皇后摆了摆手让她坐下,说“你父亲替朝廷办事,本宫做一道菜算什么”。

席间说起河南的事,柳含烟问了一句那块碑如今还在不在,甄瑶答说在,河南巡抚的折子里提过,当地百姓自发轮流看护,冬天还搭了棚子怕雪把碑压坏了。沈素蘅端着茶盏听了一会儿,忽然插了一句:“百姓替官立碑的少,替清官立碑的更少。甄大人这辈子,算是立住了一块。”庄昭仪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深的认同。她在宫中这些年,见过太多替自己谋算的人,甄怀远这种做实事不图名的官,她虽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从甄瑶身上也能看出几分家教。

席散之后,甄瑶和沈素蘅一道往回走。雪已经停了,宫道上的雪被宫人扫到了两旁,堆成矮矮的雪埂。月光照在雪上,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沈素蘅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明年去山东,路上不好走。黄河沿岸冬天风大,开春化冻之后路更泥泞。你给他备些厚衣裳,别让他像在河南那样熬瘦了。”甄瑶应了一声,心里觉得暖。沈素蘅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想起刚入宫时沈素蘅在毓秀宫竹亭里对她说的那句“算我一个”,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沈素蘅从那个躲在书堆里不问世事的人,变成了如今能替她留意宫中暗流、替她父亲操心路上风寒的人。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但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回到承熙宫时,太子已经睡下了。青黛在耳房门口守着一盏小灯,见她回来便迎上来解了斗篷。甄瑶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给父亲写信。信上写了几件事:饯行宴上皇后特意让尚食局做了红烧蹄筋,父亲听了想必高兴;山东路远,开春化冻之后道路泥泞,女儿已托太医院配了护膝和驱寒的药包,随信附上;母亲那边女儿会常去信宽慰,父亲不必挂心;太子如今认字认得多了,每天念叨着要等外祖父从山东回来给他带黄河边上的石头。信的末尾,她想了想,添了一句:“父亲去山东,路上若遇到那本河工笔记的老河工,替女儿带一句话——他记的那些水情,日后或许能救不少人。”

信让小夏子连夜送了出去。甄瑶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株海棠树在月光下的剪影,枯枝上覆着薄雪,像一幅极淡的墨画。院中安静得很,只有偶尔风过时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她伸手将书架上那只大匣子拿下来,打开来,把今日席上皇后提到甄怀远时她顺手记下的一张小纸条搁了进去——纸条上写着“红烧蹄筋,皇后亲赐”。这张纸条不值钱,但和匣子里那些旧物放在一起,便成了这一年冬天的一份见证。

她合上匣子,将它放回书架上,起身熄了灯。黑暗中,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中的雪景,然后转身回了内殿。明天还要去凤仪宫请安,还要核这个月的冬衣份例,还要替安华找两首新曲谱,还要给山东那边预备一份详细的河防旧档抄件——父亲去山东之前,得让他手里有足够的东西可查。日子还在往前走,雪落了还会化,冬天过去便是春天。她躺回榻上,闭着眼,听着院中雪落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