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一年十月,河南传来消息:那块立在黄河决口处的石碑,被当地百姓自发拓了十几份拓片,送到省城衙门,托人递进京城。河南巡抚在奏折里附了一份拓片,说当地百姓感念朝廷赈灾之恩,自发立碑记事,碑上刻了钦差大臣、甄怀远和几位地方官的名字,另外还刻了一段话——“建昭十年秋,河决于此,官赈之,民得活。立此碑,示后人。”
萧景珩看完折子和拓片,在养心殿坐了一会儿,然后让赵德安把拓片送去承熙宫给静妃看看。赵德安捧着卷筒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带着太子在廊下认字。安华送的那套识字卡片已经认了大半,太子如今能指着卡片上的图画说出“树”“花”“马”“灯”几个字,虽然发音含含糊糊,但每认出一个便仰着脸等母亲夸。甄瑶接过赵德安手里的拓片,展开来铺在书案上,低头看了很久。拓片上是石碑的阴文,字迹端正,因为拓得匆忙,有些地方墨色不匀,但每一笔都还能看清。她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然后在末尾那行“官赈之,民得活”上停了目光。
赵德安见她看得仔细,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皇上说了,这块碑比任何奏折都实在。甄大人在河南做的事,百姓替他记着呢。”甄瑶点了点头,将拓片仔细卷好,让人去请沈素蘅过来。沈素蘅到了之后,两人在书案前将拓片重新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沈素蘅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父亲这趟河南,没白去。”甄瑶没有接话,只是将拓片收进了那只小匣子里。匣子已经换了一只更大的,但依然装得满满当当。她把拓片搁在最上面,合上盖子,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拍了拍。
当天傍晚,萧景珩来了承熙宫用晚膳。席间他问了一句“拓片看了没有”,甄瑶答“看了”,他便没有再往下问。吃完饭,孩子被乳母抱去耳房睡了,他坐在书案旁边的圈椅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甄瑶微微意外的话。
“朕打算让甄怀远明年开春去一趟山东。”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如常,“黄河不只是河南一段,山东那边的河防比河南更薄。今年秋赋收上来,户部盘了盘库,能挤出一些银子。朕想让甄怀远带人去山东实地勘一遍,看哪几段堤最险,哪几处需要加高加厚,拟一个条陈回来,明年入夏之前动工。这件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他在河南干得扎实,山东的事也该他去。”
甄瑶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她知道父亲年岁渐长,河南那一趟已经瘦了一圈,再去山东又是一番奔波。但她也知道,父亲信上写的那句“当官的不该只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在河南见到了黄河,见到了那些靠堵口活下来的百姓,见到了那块碑,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如果朝廷再派他去山东,他不会推辞,也未必会觉得辛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应了一句:“臣妾替父亲谢皇上信任。山东的事,父亲会尽心的。”
萧景珩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他坐在圈椅里,目光落在书架上那只新换的大匣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甄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答道:“一些旧东西。入宫这些年攒的,不值钱,但舍不得扔。”他没有追问里面具体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便转开了话题,说起谨亲王整编乡兵的折子,说到年底之前能编成第一批,安置北境裁撤下来的老兵。
入夜之后,萧景珩起身回养心殿批折子去了。甄瑶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然后转身回了殿中。她走到书架前,将那只大匣子拿下来,打开来放在书案上。匣子里如今装了满满一匣子旧物——最早放进去的几颗红豆、姜答应后来补送的红豆串、吴答应的桂花香囊、安阳画的小鸟、福安送的栀子花、庄昭仪缝的小衣裳扣子、沈素蘅的竹叶书签、柳含烟掉下来的赤金珠子、太后写的那张“柳树移回寿康宫”的纸条、母亲给的那对银镯、方采薇的旧布包和那包平安香、素绢追认文书的副本、河南灾区的那封家书、谨亲王妃转来的阵亡将士抚恤清单、安华编的平安结、孙秀女绣的小鸟帕子、今日的黄河石碑拓片。她将这些旧物一件一件地看过,然后重新放回去,合上盖子。匣子已经快装不下了,她想着要不要再换一只更大的。
她将匣子放回书架上,熄了灯,走到耳房门口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睡得正沉,小布老虎搁在枕头旁边,被他攥得耳朵都歪了。她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来,回到内殿躺下。窗外秋风拂过海棠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更鼓声,沉稳而悠长。她闭上眼,想起父亲信上那句话——“瘦些才知道自己身上扛着的是什么”。她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父亲在山东的路上保重,女儿在宫中会替你看着后方。然后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2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