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丧仪结束之后,后宫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各宫嫔妃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请安、用度核销、季节更替的衣裳首饰、偶尔几场小宴,日子过得平稳而寡淡。柳含烟嫌闷,隔三差五来承熙宫坐坐,逗太子玩一会儿,又嫌孩子太闹,坐不满半个时辰便走了。沈素蘅倒来得更勤了些,每次带一两本新抄的书,和甄瑶在廊下对坐喝茶翻书,有时候一坐便是一下午,话不多,却比任何热闹都让甄瑶觉得踏实。庄昭仪偶尔带着安阳和福安来,两个孩子和太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能掀翻半边屋顶。
八月末,皇后在凤仪宫设了一桌小宴,请了德妃、淑妃、庄昭仪和甄瑶。席间皇后提起一件事,说入秋之后各州府的秋赋陆续解京,今年河南、山东两地因春汛之后补种及时,收成比预想的好,户部递上来的折子说秋赋入库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两成。萧景珩看完折子之后很高兴,在早朝上夸了户部几句,又特意提了甄怀远的名字,说他在河南赈灾期间打下的底子扎实,如今才能有这个收成。
皇后说完这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甄瑶脸上停了停。甄瑶端着茶杯,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父亲的政绩被皇上当廷夸了,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面上不能露出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皇后说完了才接了一句“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调度有方,臣妾的父亲不过是尽本分”。皇后摆了摆手,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甄瑶也笑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散场之后,沈素蘅和甄瑶一道走了一段。走到分岔路口时,沈素蘅忽然停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甄府送来的,封皮上是甄怀远的字迹。甄瑶拆开来看,信上说了几件事:河南秋收之后,当地百姓自发在黄河决口处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当年参与堵口赈灾的官员名字,甄怀远的名字排在第二位,仅次于钦差大臣;另外,他在河南认识了一位致仕的老河工,那人在黄河边上干了一辈子,手里有一本手抄的河工笔记,记录了近三十年黄河汛期的水情和堤防修缮的法子。甄怀远想把这本笔记借来抄一份带回京城,托人递到工部去,或许对今后的河防有用。
信的末尾,甄怀远写了一句:“为父在河南数月,所见所闻,比在户部案头坐了十年都多。百姓种地不易,当官的不该只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你母亲说我瘦了,我说瘦些好,瘦些才知道自己身上扛着的是什么。”
甄瑶将信读完,折好,收进袖中。她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承熙宫方向那棵海棠树的树冠,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父亲变了。以前他在户部做侍郎,做事勤勉,为人清正,但始终是个规规矩矩的京官,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力求不出差错。如今他从河南回来,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添了茧,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瘦些才知道自己身上扛着的是什么”,这句话让她想起自己在宫中这些年,从翻第一本账册到如今协理六宫,也是一点一点才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
回到承熙宫后,她坐在书案前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纸,给父亲回信。信上写了几件事: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子康健,秋凉之后已经添了衣裳;太子如今走得稳、说得利索了,改日请父亲母亲入宫来看看外孙;河南那块碑的事她会在宫中找机会提一提,但不会刻意宣扬,父亲不必挂心。信的最后,她想了想,添了一句话——“父亲在河南做的事,女儿在宫中也在做。虽隔得远,但走的是一条路。”
信送出去之后,她起身走到窗前。九月的天光比夏末清爽了许多,院中海棠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廊下那几盆薄荷上。白芍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帕子,青黛在耳房哄孩子午睡,小夏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新送来的锦盒——是谨亲王妃让安华带给太子的,里面是一套安华自己做的识字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了一样东西,下面写着字。甄瑶打开看了一眼,第一张画的是柳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柳”字。她将卡片放回盒中,搁在书架上。窗外秋阳正好,照着满院半绿半黄的树叶,光影斑驳,温润而安静。1
大大,下一章快更吧,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