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西苑柳

太后是建昭十一年六月初三走的。

走得安安静静，没有惊动任何人。崔嬷嬷清晨端药进去时，发现太后靠在榻上，眼睛闭着，手里攥着一串旧佛珠，面容比活着的时候舒展了许多，像是一个累了太久的人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崔嬷嬷在榻边跪了很久，才起身去叫了人。消息传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在给孩子喂早饭。赵德安亲自来传的话，她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勺子，将孩子交给青黛，换了身素净衣裳便往西苑去了。

西苑的小池边，那棵老柳树在晨风里轻轻摆着，柳条拂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太后的遗体已经被移入内室，换好了寿衣。甄瑶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那棵柳树，想起赵德安说的那句话——太后想把它移回寿康宫。她没有进去，只是让崔嬷嬷替她给太后磕了三个头，便退到院外等着。皇后很快也到了，带着许嬷嬷和听雪，进去看了太后最后一眼。皇后出来时眼眶微红，但面上依旧是端着的，只是走到甄瑶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她总算不再疼了”。

太后的丧仪按她自请撤尊后的规制办，一切从简，但皇后在细节上加了不少体面——灵堂设在寿康宫，谥号拟了“仁安”二字，停灵二十七日，各宫嫔妃轮班守灵。甄瑶每日去寿康宫守两个时辰，有时带着孩子，有时独自去。太子太小，不懂什么是丧事，只是看见满殿挂的白幡觉得新奇，被青黛按着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来之后仰着脸问甄瑶“太后娘娘去哪里了”。甄瑶蹲下身，替他理了理孝服，轻声说了一句“太后娘娘去找她自己的柳树了”，孩子听不懂，只是点了点头，便跑去和安阳、福安玩去了。

守灵期间，各宫嫔妃都安安静静的，连平日话最多的柳含烟也收敛了。沈素蘅每日在灵前抄一卷经，抄完便搁在供桌上，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庄昭仪带着两个孩子轮流来守，安阳和福安被教得很好，跪在灵前不吵不闹，磕完头便退到旁边坐着。姜答应和吴答应也每日来，两人跪在嫔妃席最末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磕头、上香、退下，从不与人多话。孙秀女和其他几位新入宫的秀女轮流来守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郑重——她们入宫晚，大多没见过太后几面，但太后的丧仪是她们入宫后经历的第一件大事，每一个人都做得规规矩矩。

守灵的第七日，崔嬷嬷来承熙宫收拾太后的旧物。她带了一只小箱子来，里面是太后生前常用的几件东西——那串佛珠、一只旧铜手炉、两本翻旧了的佛经、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崔嬷嬷将那张纸递给甄瑶，说这是太后留下的，夹在佛经里，上面写了几个字。甄瑶展开来看，纸上是太后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很吃力，只有一行：“柳树移回寿康宫，替哀家看着。”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某日精神尚可时随手写下的，写完便夹进了佛经里。

甄瑶将那张纸收好，答应崔嬷嬷会亲自盯着移树的事。崔嬷嬷磕了个头，抱着小箱子走了。甄瑶站在承熙宫门口目送她离开，想起太后移居西苑那天，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排场从简，几箱旧物，连正门都没有走。如今她走了，留下的东西比来时还少，一只小箱子便装完了。

六月末，太后丧仪结束，灵柩发往皇陵与先帝合葬。皇陵送葬的队伍出发那日，甄瑶没有去。皇后带着德妃和淑妃去了，她留在宫中守着承熙宫和太子。送葬队伍离宫的那个清晨，她抱着孩子站在承熙宫院中海棠树下，远远听着宫门外传来的哀乐和马蹄声。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地趴着，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没有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小脸，忽然想起太后在西苑石亭里说的那句话——“你那个孩子，下回带来给哀家看看”。太后到底还是看到了，虽然只有一面。

七月初，甄瑶让人去西苑将那棵老柳树移栽到寿康宫正殿前的院子里。内务府的匠人来了十几个，挖了整整一天才把树根完整地起出来，用草绳裹了土球，装上大车运到寿康宫。甄瑶亲自去寿康宫看着匠人挖坑、栽树、浇定根水，在树旁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寿康宫自太后移居西苑之后一直空着，殿中陈设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了灰。她让人将正殿打扫干净，开窗通风，又把太后留下的那串佛珠和那只旧铜手炉搁在正殿的条案上，像是主人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栽完树那天傍晚，甄瑶独自在寿康宫正殿里坐了一会儿。殿中很静，能听见院外那棵新栽的柳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坐在太后从前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看着条案上那串佛珠和铜手炉，想起去年冬天在寿康宫侍疾时，太后靠在榻上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打量她，说“年轻一辈里能沉得住气的不多”。那时候她以为太后是在敲打她，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句话里也有几分真心。太后这辈子压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压过，到最后想把一棵柳树移回寿康宫，却来不及等它扎根就走了。而她替太后把这棵树种了下去，算是替一个老人完成了最后一个心愿。

从寿康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甄瑶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承熙宫方向的灯火亮着。孩子大概已经吃过晚饭了，正等着她回去。她加快了脚步，走过长街拐角时，迎面碰上了从皇陵送葬回来的皇后和德妃。皇后坐在轿中，掀开轿帘朝她点了点头，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可以。德妃走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卷路上看的书，看见甄瑶便停了一步，轻声说了一句“寿康宫的柳树栽好了？”甄瑶点了点头，德妃便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承熙宫时，孩子果然已经吃过了饭，正坐在竹榻上玩那只小布老虎。看见她进来便伸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亲”。甄瑶将他抱起来，在竹榻上坐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孩子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仰着脸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白牙。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该记下来——太后走了，柳树栽下了，旧的一页翻过去了。她抱着孩子坐在夏夜的凉风里，听着院中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