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一年五月末,天热得比往年早。承熙宫院中的海棠树已经浓荫如盖,叶子绿得发亮,日头再毒也透不过那层厚密的叶幕,只在树下投出一片清凉的碎影。甄瑶让人在廊下支了一张竹榻,铺上凉席,又搬了几盆薄荷搁在榻边,风一吹便带着清苦的凉意。太子每日午后都要在竹榻上睡一觉,青黛在旁边打扇子,白芍隔一阵便换一壶温茶。甄瑶坐在廊下的圈椅里,借着树荫翻看东宫那边送来的第一批用度清单——礼部拨了二十名内监、八名宫女、一名管事太监和一名教习嬷嬷,另有春衣冬衣份例、笔墨纸砚、车马仪仗若干。她逐条核过,将几处明显超额的条目用朱笔圈出来,准备退回内务府重新核定。
正看着,小夏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是谨亲王妃差人送来的,说安华郡主的琴课已经上了轨道,国子监女学的先生夸她指法有灵性,想请静妃娘娘再赐几首曲子让她练。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说谨亲王最近在兵部领了一桩差事——整编北境裁撤下来的老弱残兵,将他们编入各地州府的乡兵队伍,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既能安置老兵,又能充实地方防务。这桩差事是皇上亲自点的,谨亲王干得很上心,已经跑了两趟北境了。甄瑶看完信,提笔回了一封,写了几首适合安华练习的曲名,又在末尾添了一句“王爷奔波在外,王妃多保重”。
信让小夏子送出去之后,她靠在圈椅里闭了闭眼。北境裁撤老兵的事她听萧景珩提过——那些在萧家旧部中服役多年的兵卒,萧家倒台后有的被遣散回乡,有的流落边地无以为生。谨亲王整编乡兵的法子,既把他们重新拢住了,又不会给朝廷增加太多军饷负担,算是一桩实打实的民生差事。萧景珩肯把这件事交给谨亲王去办,说明他对这位皇叔的信任已经不再只是当年的拥立之功,而是实实在在的倚重。
竹榻上的太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母亲”,甄瑶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孩子闭着眼,小手在凉席上摸索了两下,抓到她的衣角才安静下来。她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又接过青黛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扇子带起的风很柔,混着薄荷的凉意,孩子很快便又沉沉睡了过去。她坐在榻边摇着扇子,脑子里却慢慢转着另一件事——太后前几日又病了一场,这次比之前都重,楚临风从北境回来述职时被赵德安请去西苑诊了一回脉。楚临风出来后只跟崔嬷嬷交代了几句便走了,没有在宫中多留。甄瑶当日去西苑探望时,太后靠在榻上和她说了几句话,精神头看着还行,但她注意到崔嬷嬷的眼眶是红的。
她在那天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起身点了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只小匣子,翻到最下面那层——方采薇出宫前留下的那只旧布包、庄昭仪当年夹在名册里的泛黄便条、素绢追认文书的副本,还有几张她刚入宫时记下的手札,上面写着一些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慢慢拼出全貌的碎片。她将这些纸片一张一张地看过,然后重新放回去。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而太后,那个曾经压住旧案、后来又亲手把旧案翻开的老人,大概也快走到头了。
第二日一早,她去凤仪宫请安时和皇后提了一句西苑的事。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宫知道了”,然后让许嬷嬷备了一枝老参和一匹新贡的细棉布送到西苑去。散场后德妃走在甄瑶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太后若是不好了,丧仪的事得提前预备起来”。甄瑶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往下说。这件事她们心里都有数,只是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把话说破。
午后回到承熙宫,甄瑶把孩子交给乳母带出去玩,自己坐在书案前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太后丧仪预备的条陈。这不是什么吉利事,但她是协理六宫的妃子,又是皇后最信重的人,这些事该她提前想到。她写得慢,一条一条地列:寿衣、棺木、灵堂设在哪里、各宫嫔妃的孝服份例、前朝命妇的吊唁仪程、太后生前用过的旧物如何处置。写到“旧物”两个字时她停住了笔,想起西苑石亭里那只粗陶茶壶、那条薄毯、太后靠在藤椅上的侧影,还有她说的那句“这西苑太安静了”。她把笔搁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院中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了一地碎金。孩子在外面院子里追蝴蝶,笑声从廊下一直传到书案这边来。她听着那笑声,觉得心里平静了些,转身回到案前,继续写下去。
傍晚时分,赵德安来了一趟承熙宫。他不是来传旨的,只是路过进来坐坐。老太监这些年和甄瑶打交道多了,说话也不像从前那般端着。他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接过白芍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叹了一声说:“娘娘,西苑那边,老奴今日去看了一趟。太后精神不大好,但神志还清楚。崔嬷嬷说,太后昨晚念叨了一句,说想把西苑那棵老柳树移到寿康宫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甄瑶听了,想了一会儿,说:“那棵树在西苑长了多少年了?”赵德安道:“听崔嬷嬷说,是太后刚移过去那年亲手种的。”甄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想起太后说过“这西苑太安静了”,又想起那棵池边的老柳树,想起太后坐在藤椅上看柳条拂水的模样。也许在太后心里,那棵柳树是她这些年在西苑唯一的伴。她想把它移回寿康宫,大概是想把最后一点念想带回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赵德安走后天已经黑了。甄瑶去耳房看了孩子,他已经睡熟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布老虎。她替他盖好被子,走到窗前。夜风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远处蛙鸣灌进来,她望着西苑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很久。承熙宫的灯安静地亮着,照着满院的海棠树和廊下那几盆薄荷,照着竹榻上叠得整齐的凉席和扇子,照着书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条陈。她转过身来,坐到案前,将那份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一旁。明天还要去凤仪宫和皇后再议一议这件事,还要去西苑看看太后,还要替安华找几首新曲子,还要给孩子添两件薄衫——夏天才刚开始,日子还有很多要过的事。她吹熄了灯,躺回榻上,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海棠树的沙沙声,慢慢合上了眼。1
太太!您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