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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春深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建昭十一年四月初八,册封礼成。太子移居东宫,但甄瑶没有跟着搬过去——皇后以太子年幼为由,准他仍居承熙宫,由静妃亲自抚养,待年满三岁再正式移宫。这道旨意是皇后在册封礼后第二日下的,理由写得堂皇——“太子冲龄,宜近母侧,以全慈孝”。但甄瑶心里清楚,皇后是怕她一个人在东宫孤单,也怕太子太小离了母亲身边,被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宫人怠慢。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大概没人敢在这件事上替她说话,也没人比她更明白一个年幼的孩子被推到风口浪尖意味着什么。

四月末的一天,甄瑶带着太子去了西苑。太后自去年移宫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入春以来更是三天两头卧床。崔嬷嬷前几日来承熙宫递话,说太后这些天精神短,常常坐着坐着便睡着了,偶尔醒着时问起过太子。甄瑶便挑了个晴好的午后,给孩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青黛和乳母出了承熙宫。太子如今走得稳当了,牵着她的一根手指,一路摇摇晃晃地从宫道上走过去,看见路边的蝴蝶就要伸手去抓,抓不着便仰着脸朝母亲笑。

西苑的小池边,柳条已经绿透了,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太后靠在石亭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上瘦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颧骨撑着眼窝,那双从前精明得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如今蒙了一层浊色,但精神还算清明。她看见甄瑶牵着孩子走过来,微微抬了抬手,崔嬷嬷便退到亭外去了。

太子站在亭子门口,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不肯往前走了。甄瑶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是太后娘娘,去给太后问个安”,又在他掌心里放了颗蜜饯。孩子攥着蜜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走过去,在太后膝前站定,仰着脸叫了一声“太后娘娘安”。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奶气。太后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顶。她的手瘦得像枯枝,指尖凉凉的,孩子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长得像他父皇。”太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自言自语,“眉眼像,额头也像。就是嘴巴像你,嘴角往上弯,看着像是随时在笑。”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在池边那棵老柳树上。柳条被风吹得轻轻摆着,影子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哀家这辈子,没养过孩子。先帝的皇子公主都是别的妃嫔生的,哀家抱过,但没有养过。后来做了太后,更没人敢把孩子往哀家跟前送。福安和安阳来寿康宫请安时,哀家也没多抱过她们。哀家那时候觉得,孩子闹腾,烦得很。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反倒觉得孩子闹腾些好。这西苑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风吹柳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甄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没有接话。她想起去年在西苑石亭里,太后说“你那个孩子,下回带来给哀家看看”,那时候太后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端着的架子。如今她再说这些话时,架子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老人坐在池边,看着别人的孩子,想着一些从前没有想过的事。太子在亭子边蹲下来,拿一根小树枝去够池子里的落花,够不着,回头看了甄瑶一眼,甄瑶朝他点了点头,他便放心地继续够。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那个庶妹,如今怎么样了?”甄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去年在原籍出了家,臣妾让人问过一回,住在一座小庵里,每日诵经种菜,日子过得清苦,但安分。”太后听了,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出家好。出家比在宫里好。这宫里头,待久了,人会变得不像人。哀家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也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后来呢?后来什么手段都学会了,什么人都敢压,什么事都敢做。老了才明白,压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崔嬷嬷快步进来替她顺了顺背。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崔嬷嬷退下,又看着甄瑶,目光里有几分浑浊,也有几分清醒。“你比哀家聪明。哀家是到最后才想通的,你入宫头一年就想通了。你把身边的人都拢住了——皇后、德妃、淑妃、庄昭仪,还有那些小答应、小秀女。她们为什么肯跟着你?因为你不拿她们当垫脚石。哀家当年把所有人都当垫脚石踩,踩到最后,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甄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替太后将滑下来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她的动作很轻,没有说“太后言重了”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说“臣妾不敢当”之类的谦虚话。她只是替她盖好毯子,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太后若是闷了,臣妾往后常带孩子来坐坐。他不怕生,闹腾得很,太后嫌烦了就说一声,臣妾带他走。”太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什么温度,却也没有任何防备。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从西苑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太子在甄瑶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肩上,口水沾湿了她肩头一片。青黛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太后让崔嬷嬷塞过来的一包果子——是给孩子的,说是西苑自己种的枇杷晒的果干。甄瑶抱着孩子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安阳和福安在桃花树下追着一只蝴蝶跑,庄昭仪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卷旧棋谱,正含笑看着她们。安阳跑累了,回头朝庄昭仪喊了一声“母亲”,庄昭仪抬起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甄瑶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承熙宫时天已经擦黑了,白芍在廊下迎上来接过孩子,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小厨房炖了一锅春笋排骨汤,是尚食局花姑姑特意送来的。甄瑶换了衣裳坐在桌前喝汤,汤很鲜,春笋嫩得入口即化。她喝了两碗,又吃了半碗米饭,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饭后她照例去耳房看孩子,孩子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玩那只小布老虎,看见她进来便伸手要抱。她将他抱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晚春的暖意灌进来,远处传来养心殿方向的更鼓声。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仰着的小脸,忽然想起太后今天说的那句话——“这宫里头,待久了,人会变得不像人”。她在这座宫里待了将近三年,从秀女到常在,从常在到昭仪,从昭仪到妃,从妃到太子的母亲。三年里她见过太多人——萧令娆、赵婕妤、金盏、卫嬷嬷、苏答应、方采薇——有人被这宫城吞了,有人被它磨平了棱角,也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种,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变成萧令娆那样的人,也没有变成太后说的那种“不像人”的人。她有孩子,有可以信的人,有一只装满旧物的小匣子,有一碗炖得正好的春笋排骨汤。这些就够了。

她将孩子放回榻上,让他继续玩那只布老虎,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几份明日要处理的宫务文书,旁边搁着沈素蘅前几日送来的那本《水经注》——她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上,目光从满架的书脊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只小笸箩上。笸箩里又多了几样新东西——安阳今天托人送来的一朵绢花、孙秀女手绣的一方帕子、姜答应新腌的一小罐梅子。她伸手将那罐梅子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玻璃罐子里装着满满的青梅,泡在浅色的汁水里,看着便觉得清爽。她将它搁回笸箩里,熄了灯,转身回了内殿。

窗外,建昭十一年的春夜安静而温润。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叶子沙沙作响,混着远处隐约的蛙鸣和更鼓声,将整座承熙宫裹进一片安稳的夜色里。她躺在榻上,听着耳房里孩子断断续续的咿呀声和青黛轻声哼着的调子,慢慢合上了眼。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春衣份例要核、东宫册立后的第一批用度要批、太后那边该送些新茶过去、安阳托她问的字帖还没找——但此刻什么都不用想。春天才刚走到一半,日子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