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一年开春,朝堂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皇上要立太子了。
小皇子过了周岁,按大周祖制,皇子满周岁便可请立东宫,但立储是国本大事,皇上一直压着没有提。朝中大臣们私下揣测了许久,有人以为皇上在等皇子再大些,有人以为皇上另有考量,直到二月初一的大朝会上,萧景珩让赵德安当庭宣读了立储诏书——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即日择吉行册封礼。
诏书宣读完毕,满朝文武齐声叩贺。谨亲王站在宗室行列最前方,第一个出列跪拜,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万岁”。他年前刚从北境回来述职,在京营提督任上干得风生水起,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精神却比从前更健旺。甄怀远站在户部官员行列里,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叩贺时头磕得比旁人更深了些。散朝后他回到户部值房,坐在案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女儿年前写来的那封家书——信里只说宫中一切安好,没有提过半个字关于立储的事——他看完之后将信折好,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消息传到后宫是当天午后。皇后正在凤仪宫听许嬷嬷念各宫春衣份例的折子,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听折子。许嬷嬷以为她要多说几句,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别的话,便接着往下念了。德妃沈素蘅在毓秀宫竹林里给新笋松土,含章跑来禀报时她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土,听完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这孩子命好”,便又蹲下去继续松土了。淑妃柳含烟在华清宫试新做的春衫,听完消息后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对莺歌说:“听见了没有?人家一岁多就当太子了。你家娘娘我入宫三年,连个嫔都没混上。”莺歌吓得连忙说“娘娘慎言”,柳含烟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
甄瑶是在承熙宫廊下接的旨。赵德安亲自来传的诏书,她跪在院中接旨时,孩子被青黛抱在怀里,正懵懵懂懂地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赵德安念完诏书,将明黄卷轴递到她手中,又让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只锦盒——里面是皇后的贺礼和德妃、淑妃、庄昭仪各宫送来的贺仪。甄瑶接了诏书和锦盒,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穿着小袄、正伸手去抓她鬓边碎发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被册封为太子了,也不知道满院子的人跪他是因为他从此以后要被人称作“殿下”了。他只是仰着脸朝母亲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当天傍晚,萧景珩来了承熙宫。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进门之后先去看了一眼在耳房里午睡的孩子。甄瑶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赵德安刚刚送来的册封礼单——礼部拟的仪程、内务府备的冠服、钦天监择的吉日,林林总总写了一长串。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白芍奉上的茶,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礼部那边拟的日期,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甄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立储的吉日,按规矩该由钦天监择定、礼部呈报、皇上朱批,从来没有问过后妃的道理。他问这句话,不是在问她一个妃子的意见,而是在问她一个母亲的意见——孩子什么时候受册封礼,穿什么冠服,会不会太折腾,这些事他想听听她的说法。
她低头翻了翻礼部的折子,指着其中一行字说:“钦天监选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三月十九,一个是四月初八。三月十九离现在太近了,孩子还小,册封礼那一整套仪程从早到晚要折腾一整天,怕他撑不住。四月初八好一些,天暖和了,他那时候也又大了一个月,能坐住些。”萧景珩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四月初八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将折子合上递还给她。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却比任何圣旨都让甄瑶觉得踏实。
四月,册封礼如期举行。这一日的排场是建昭朝以来少有的隆重。太和殿前丹陛上铺了红毡,文武百官按班站立,宗室亲王列于东侧,后宫嫔妃列于西侧。太子穿一身特制的小蟒袍,戴小冕冠,被赵德安从乳母怀中接过来时还有些茫然,但站到殿前接受百官朝贺时却出奇地安静,小手攥着甄瑶临行前塞给他的一颗蜜饯,不哭也不闹。谨亲王代表宗室上前献贺礼,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起来时虎目含泪,却笑着对太子说了一句“好好长大”。甄怀远站在户部官员行列里,远远地看着外孙站在丹陛上的小身影,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笏板攥得比平时更紧了些。
礼成之后,皇后在重华殿设宴。宴席间,太后破例从西苑来了。她身子依旧虚弱,被崔嬷嬷扶着在凤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参加全程,只在开宴前受了太子一礼。她看着那个穿着小蟒袍的孩子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手瘦得像一截枯枝,动作却极轻极柔。然后她收回手,让崔嬷嬷扶着站起身来,对皇后说了一句“哀家回去了”,便慢慢走出了重华殿。甄瑶站在嫔妃席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想起去年在西苑石亭里,太后说“下次带他来给哀家看看”。这个愿望今天算是实现了。
入夜之后,承熙宫恢复了安静。孩子被乳母哄睡了,青黛在耳房守着,白芍在廊下收今日送来的贺礼。甄瑶独自坐在书案前,将立储诏书的抄件和册封礼单一起收进那只小匣子里。匣子已经快装不下了,她翻出里面最早放进去的那几颗红豆看了看,颜色比从前深了些,但依旧饱满圆润。她将它们重新放回去,把今日新添的那张诏书抄件压在匣子最上层,然后合上盖子。
窗外春意已浓。海棠树的枝头抽满了新叶,院子角落里那丛芍药也冒了花苞。她推开窗,夜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灌进来,温润而潮软。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中稳稳地亮着,她知道他在批今日积压的折子。而承熙宫的灯也亮着,暖融融的,照着案上那只装满了旧物的小匣子,照着廊下白芍整理贺礼的身影,照着耳房里孩子安静的睡颜。她靠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一年开春开得很好。风从南边来,带着暖意和雨水的味道,把建昭十一年的春天一寸一寸地吹进了皇城的每一道宫墙。1
老师,这章内容好棒,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