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腊月三十,岁除。
这一年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便是除夕。宫中早几日便忙开了,各宫扫尘、贴春联、换桃符,内务府将新制的宫灯一串串挂在长街上,从东华门到御花园,一路望去红彤彤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喜庆的暖意。皇后今年身子大好,亲自拟了除夕宴的菜单,又让许嬷嬷带着各宫嫔妃一同包饺子——按老规矩,除夕饺子要包够全宫人吃的,馅料分几种,有的饺子里藏了铜钱,谁吃到便预示来年好运。往年这项差事都是尚食局代劳,今年皇后说“自己包的才热闹”,硬是把阖宫上下都拉进了凤仪宫偏殿,围了几张长桌,热热闹闹地包了一下午。
甄瑶包饺子的手艺一般,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被柳含烟笑话了一通。沈素蘅手艺更差,包了三个破了两个,索性搁下不包了,坐在旁边替别人递面皮。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也来了,安阳包了一个小得可怜的面团子,非要自己搁进锅里,被乳母拦住了。福安倒是手巧,包出来的饺子褶子齐整,一排排码在竹匾里像列队的元宝。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边包一边和许嬷嬷说闲话,说到高兴处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而舒展,和从前那个靠在美人榻上微微喘息的皇后判若两人。
傍晚时分,各宫嫔妃各自回宫换了新衣裳,再到重华殿赴除夕宴。甄瑶换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宫装,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细的银鼠毛,发间依旧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小皇子被乳母哄着换了件大红的新袄,穿着虎头帽,蹬着一双小布靴,在承熙宫里摇摇晃晃地走了一圈,被小夏子一把捞起来抱上了轿。今夜的重华殿比往年任何一次宫宴都热闹——皇后坐在主位,面上带着自然的红润;德妃坐在她下首,手里难得没有拿书,而是端着一盏温酒;淑妃柳含烟坐在另一侧,团扇换成了暖手炉,笑容比从前松弛了许多;庄昭仪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嫔妃席靠前的位置,安阳和福安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糖,安安静静地等着上菜。
萧景珩来得比往年早。他换了一身簇新的明黄常服,头上戴着玄色暖帽,走进殿中时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甄瑶和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向御座。宴席开动之后,他没有像往年那样端着架子只喝几杯便走,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用了一整膳。席间他让赵德安给各宫嫔妃都斟了酒,连庄昭仪那两个孩子都分到了一小杯温热的果子露。安阳喝了一口,皱着脸说“好酸”,被福安笑着戳了一下脸蛋。
席过半巡,萧景珩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盏站起身来。殿中声音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御座的方向。他举着酒盏,没有说那些“山河永固、社稷绵长”的场面话,而是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重华殿里听得清清楚楚,“后宫的事,朕从前管得不多,是皇后带着你们一步步撑起来的。西北打仗、河南赈灾、后宫捐输,每一件事都有你们的份。朕今晚不说什么大话——只敬你们一杯。”
满殿嫔妃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起身举杯。皇后端着酒杯站在御座旁,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笑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被懂得之后的安然。甄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酒盏,看着御座上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他今晚没有说什么“朕心甚慰”之类的帝王套话,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赏”谁一杯酒。他只是站在那儿,说了一句大实话,然后把酒喝了。她把酒喝完了,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被乳母抱着的孩子,孩子正仰着小脸看她,嘴里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她伸手替他把嘴角沾的糖渣擦掉,心里安安静静的。
宴散后,各宫嫔妃三三两两地往各自宫里走。甄瑶抱着孩子走在宫道上,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虎头帽歪到了一边。青黛在旁边替她打着灯笼,光影在雪地上晃来晃去。走到承熙宫门口时,她看见院门两侧贴了新写的春联,是沈素蘅的手笔——“岁岁长安,年年有余”。字迹清瘦有力,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她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跨进院中。院中海棠树上的雪还没化尽,腊梅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香气清冽。她将孩子交给青黛抱去耳房,自己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除夕的夜空被雪洗过,干净得像是刚铺开的宣纸,远远近近的宫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从承熙宫一直延伸到太极殿的方向。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殿,关上了门。
门内暖意融融,铜暖炉烧得正好,茶壶在炭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将今日席上带回来的那只小饺子——她特意挑了唯一的红豆沙馅,留到了最后——用筷子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甜而绵,是她熟悉的味道。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沉稳而悠长,建昭十年就这样过去了。她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漫长的雪,不知不觉便落满了整座宫城。而春天,就在雪下面等着。1
细节描写都很有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