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冬暖

建昭十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便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似的洒了一夜，天亮时承熙宫的院墙上覆了薄薄一层白，海棠树的枯枝上挂了霜，远远看去像是开了一树银花。

小皇子第一次见雪，兴奋得在廊下跑来跑去，伸着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接了半天没接住几片，急得直跺脚。青黛怕他冻着，拿了件小斗篷追在后面给他披上，他扭头就跑，斗篷带子拖在地上，被白芍一把捞住。甄瑶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制止。孩子闹一闹也好，承熙宫从前太安静了。

前朝的事也渐渐安稳下来。河南赈灾的钦差大臣在腊月初回京复命，带回了一摞厚厚的账册和一份详实的奏报。灾民安置妥当，河堤在入冬前完成了初步修复，今冬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潮和疫病。甄怀远在腊月十二回到京城，比钦差大臣晚了几天，因为他在河南多留了一阵，将各州县的赈灾账目逐一核完才动身。回京之后，萧景珩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他一次，问了灾区的情况和账目的细节，最后说了一句“辛苦”。甄怀远跪地谢恩，出宫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到街角一家小烧饼铺买了两个烧饼揣在怀里，顶着风雪走回了甄府。甄夫人站在门口等他，见他怀里揣着烧饼回来，哭笑不得，嘴上骂了一句“大冷天的还惦记这个”，手里却接过烧饼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热了一碗汤。

消息传到承熙宫时，甄瑶正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看雪。青黛说完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对孩子说了一句“你外祖父回来了”，孩子听不懂，只是仰着脸朝她笑。她将孩子交给青黛，自己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让人送到甄府去。信上只写了几句：父亲平安归来，女儿甚慰。冬寒，府中炭火可足？母亲旧疾入冬易犯，已托人送了一包北疆草药过去，按方煎服即可。今年宫中事务不多，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腊月二十三，小年。皇后在凤仪宫设了一桌小宴，请了德妃、淑妃、庄昭仪和甄瑶四人。席面不大，菜色也简单，但气氛比往年任何一次宫宴都轻松。柳含烟带了一坛自己酿的桂花酒，说是去年秋天摘的桂花，酿了一年正好开封。沈素蘅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轻快了些。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一起来的，两个孩子吃饱了便在凤仪宫廊下追着玩，安阳把福安的辫子拽散了，被福安追着打了半圈院子。皇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闹，面上带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舒展笑意，对甄瑶说了一句：“这才像过年。”

席散之后，甄瑶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而无声，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她走到承熙宫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长街。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脚印浅浅地印在薄雪上，从凤仪宫一路延伸到承熙宫门前。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宫时，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宫道上，那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便万劫不复。如今她走在这条路上，步子比从前稳了，也慢了些，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清楚楚的脚印。

她收回目光，跨进院门。青黛迎上来替她解斗篷，低声说孩子已经睡了，睡前抱着那只小布老虎不肯松手。甄瑶走进耳房看了一眼，孩子侧着身子睡得正香，小布老虎的耳朵被攥得变了形，垂在枕头边上。她伸手将布老虎的耳朵捋平，替孩子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几份明日要处理的宫务文书，旁边搁着那只装满旧物的小匣子。她将匣子打开，把今日皇后席上顺手带回来的一枝红梅搁进去——凤仪宫廊下那株红梅今年开得早，皇后剪了几枝分送给在座各人，说是“添个喜气”。红梅的枝条上还带着雪沫，在匣子里和其他旧物挤在一起，花瓣上凝着的水珠慢慢渗进了旁边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淡淡的粉色。

甄瑶合上匣子，起身熄了灯。黑暗中，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承熙宫的檐角上，落在院中海棠树的枯枝上，落在那株刚打了花苞的腊梅上。她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雪声，然后转身回了内殿。青黛已经替她铺好了被褥，铜暖炉搁在脚边，暖烘烘的。她躺下去，闭上眼，听见耳房里传来孩子细微的翻身声，然后是青黛轻手轻脚走过去查看的脚步声。一切都很轻，很稳，很踏实。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