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秋汛

建昭十年九月，秋汛。

连日暴雨，黄河中下游水位暴涨，河南、山东两省多处决堤，淹了十几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报传到京城时，萧景珩正在养心殿批折子，看完灾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折子递给赵德安，让他送去户部。

灾情紧急，朝堂上下一片忙碌。户部连夜核算赈灾银两，兵部调拨附近驻军协助堵口，工部派人赶赴灾区抢修河堤。甄怀远在户部左侍郎任上这些年，经手过西北军饷、边境抚恤、各地仓储核销，处理赈灾事务也算驾轻就熟。他被委任为赈灾副使，即日出发前往河南，协助钦差大臣督办赈务。

消息传到承熙宫时，甄瑶正在教孩子认字。小皇子刚满一岁半，话还说不利索，但已经能认得出几个简单的字，甄瑶让人用大字写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青黛进来禀报时，甄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教孩子念了一遍，才放下笔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九月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宫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闷。黄河决堤的消息她前几日便听说了，朝堂上在忙着调拨钱粮，后宫这边皇后也已经在组织各宫裁减用度、准备捐输。但她没想到父亲会被派去河南。赈灾不是小事，几十万人的性命攥在手里，一步走错就是人头落地的罪过。父亲在户部这些年虽然经手过不少大账，但真到了灾区前线，面对的不仅是账册上的数字，还有数不清的流民、瘟疫、盗匪和那些被洪水冲垮了一切的人。

甄瑶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几句话：河南水患，父亲前往督办赈务，女儿身在宫中，不能随行照料，唯望父亲保重身体。赈灾之事千头万绪，账目务必清楚，人手务必精干，粮草发放务必亲自过目。女儿在宫中会替父亲盯着户部那边的调拨，若有卡壳之处，会设法转达。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母亲处女儿已去信宽慰，父亲不必挂心。府中一切安稳。”

信送出之后，她去了凤仪宫。皇后正在和德妃、淑妃商议后宫捐输的事——各宫裁减用度、捐出首饰绸缎折银，连同内务府往年积存的余银一并拨付灾区。甄瑶在皇后下首坐下，听她们商议了片刻，然后插了一句：“臣妾想请皇后娘娘允准一件事——后宫捐输的银两，不必统一由户部转拨，可以直接标明用途，用于购置灾民过冬的棉衣和搭建临时棚舍。这样银子的去向清楚，也不容易被中间环节截留。”

皇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准了。这件事你来盯着。”

接下来的日子，甄瑶白日里协助皇后处理后宫捐输的事务，夜里则在灯下翻看户部送来的赈灾调拨清单，核对每一笔银两和物资的去向。小夏子每天往返于承熙宫和户部之间，替她传递消息和文书。白芍则被派去尚衣局，联络各宫裁制棉衣的事务，忙碌得脚不沾地。小皇子被乳母带着在院子里玩，偶尔跑进来抱住甄瑶的腿，仰着脸叫“母亲抱”，甄瑶弯腰将他抱起来，一边抱着他一边继续翻账册，他便乖乖地趴在她肩头，看着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十月末，河南传来消息：钦差大臣和甄怀远抵达灾区之后，迅速组织堵口、发放粮草、安置流民，灾情已初步得到控制。甄怀远在灾区日夜奔走，亲自核查每一处粮仓和粥棚，发现了两起地方官员虚报冒领的案件，就地查办，震慑了周边州县，赈灾物资的发放效率比往年高出许多。钦差大臣在奏折中特意提了一句“户部左侍郎甄怀远实心任事，不避艰险”，萧景珩看完之后，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好”字。

甄瑶收到父亲从河南寄来的家书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信很短，只说了几句：身体尚可，勿念。灾民已得安置，入冬之前可保无虞。河南今年冬天冷得早，但棚舍和棉衣都已发下去了，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许多。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路过灾民棚舍时，见一老妇领了两个孙儿，靠领到的棉衣和米粮过活。她说今年是头一回没有在冬天饿死人。为父听了，觉得这一趟来得值。”

甄瑶将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了那只装满旧物的小匣子里。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几颗红豆、一朵绢花，到后来的追认文书副本、方采薇的旧布包、太后的话、母亲给的银镯，再到这封来自河南灾区的家书。每一件都不贵重，但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自己在走的这条路，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的。

孩子在一旁扯她的衣角，要她陪着去院子里看新开的腊梅。她放下信，弯腰将他抱起来，走到院中。承熙宫的海棠树早已落尽了叶子，院角那株腊梅却打了满枝的花苞，在十一月的冷风中微微泛着嫩黄。她抱着孩子站在腊梅树下，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甄府后院里，母亲抱着她看梅花的场景。那时候她还小，不懂母亲眼中的神色，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才明白那种眼神里藏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仰着的小脸，轻声说：“等你再大些，母亲带你去甄府看老梅树。你外祖母种的，比你母亲年纪都大。”孩子伸手去够头顶的腊梅花苞，够不着，急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甄瑶笑着将他举高了些，让他够到了一枝矮处的花苞。他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嫩黄的花瓣，然后缩回来，攥在掌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