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五月,甄瑶第二次归省。
上一次回甄府是建昭八年二月,她刚封昭仪不久,父亲在户部站稳了脚跟,母亲身子还好,府里上下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迎她回去。那一次她带回去的是宫中的赏赐和体面,走的时候母亲塞给她一包荠菜馄饨,她坐在马车里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带回了宫。
两年过去,甄府变了不少。父亲甄怀远在抚恤银案之后升了户部左侍郎,依旧清廉自守,府邸没有翻新,只是把后院那几间旧屋修了修,给族中几个来京读书的子弟住。母亲的头上添了几缕白发,但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亮堂了。府里上下的气象和两年前截然不同——不再有战战兢兢等消息的压抑,也没有了甄婉那桩旧事留下的阴影,甄府如今的日子过得踏实而安稳,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冬天里缓了过来。
甄瑶这次回去带了孩子。小皇子刚满周岁不久,正是好动的时候,被乳母抱下马车时东张西望,看见甄府门口挂的红灯笼便伸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甄怀远和甄夫人跪在门口迎候,甄瑶快步上前将父母扶起来,又把孩子从乳母手中接过来,塞到母亲怀里。甄夫人抱着外孙,眼眶红了一圈,却忍着没掉泪,只是低头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像,真像你小时候”。甄怀远站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被孩子一把攥住了食指,怎么也抽不出来,只好僵在那里,面上却带着一种甄瑶很久没见过的、松弛而舒展的笑。
午宴设在正厅,席面依旧是甄夫人亲自拟的菜单,和两年前一样,都是甄瑶在家时爱吃的菜。只是这一次桌上多了一道清淡的蒸蛋和一碗软烂的米粥,是给小孩子吃的。甄夫人一勺一勺地喂孩子,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甄夫人拿帕子替他擦,擦完又喂,喂完又擦,乐此不疲。甄瑶坐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被母亲一口一口喂大的,心里涌起一股温热。
午后,甄瑶陪母亲在后院老梅树下坐了半个时辰。梅树如今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茂盛,浓荫铺了半个院子。甄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说了许多家常话,从族中子弟的学业说到府里新添的几盆兰花,又从邻居嫁女儿说到西街那家老烧饼铺换了掌柜。甄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觉得这些琐碎的、与宫闱权谋毫无关系的闲话,比任何朝堂上的捷报都让她觉得踏实。临了,甄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样式极简,没有任何花纹。“这是你外祖母当年给我的,说是她出嫁时她母亲给她的。我留了一辈子,现在给你。你日后给孩子娶媳妇的时候,再传下去。”甄瑶接过那对银镯,镯身已经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内侧刻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平安”。她将银镯收进袖中,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
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城东甜井胡同时,甄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茗意坊的招牌还在,只是换了颜色,门面也重新漆过,门口挂着两只新灯笼,看上去和寻常茶楼没什么分别。她放下车帘,没有多看。茗意坊的案子早就结了,钱掌柜被革职查办,铺面转给了别人,这条巷子如今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马车继续往皇城方向走,市井的喧嚣渐渐远去,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清晰起来。
回到承熙宫时,天已经擦黑了。孩子被乳母抱去耳房睡了,甄瑶坐在书案前,将那只小布包打开,取出那对银镯子,放在掌心端详。青黛端着茶进来,看见她手里的银镯,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真好看”。甄瑶将银镯放回布包里,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传来养心殿方向的更鼓声,沉稳而悠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慢,也格外踏实。
与此同时,西苑的小池边,太后靠在石亭的柱子上,正由崔嬷嬷扶着喝药。她今日精神尚可,午后在池边坐了一会儿,看柳条拂水。崔嬷嬷在旁边轻声禀了几句宫中的事,说到静妃今日归省回府,太后听完,放下药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那个孩子,下回带来给哀家看看。”崔嬷嬷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再加一件薄毯,太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池面上。夕阳的余晖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若是有个孩子,该是什么模样。这个念头来得太迟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药碗搁在石桌上,闭目养神。池边的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影子落在水面上,一摇一摇的。1
蹲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