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年四月,承熙宫里张灯结彩。小皇子满周岁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承熙宫院中的海棠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是特意铺就的锦毯。皇后一早就到了,让许嬷嬷带了一套新裁的小衣裳——月白色锦缎面子,襟口绣着一圈细细的如意云纹,袖口领口都滚了软边,摸着不硌手。甄瑶替孩子换上,抱到外间给皇后看,皇后接过去掂了掂,笑道:“沉了不少,长得结实。”孩子在她怀里也不认生,伸手去抓她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被皇后侧头躲开了,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
抓周宴设在正殿里。一应物件摆在一张铺了红毡的长案上,笔墨纸砚、弓箭刀尺、算盘账册、印章如意、书册经卷,林林总总摆了一案。各宫嫔妃围在案边,看小皇子被乳母抱到案前坐定。孩子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被满殿的目光盯着也不怯场,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小手在案上拍了拍,然后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那柄白玉如意旁边压着的一本旧账册。
满殿静了一瞬,随即皇后先笑出了声,德妃端着茶盏也弯了嘴角,柳含烟用团扇掩着嘴笑得肩膀直颤。庄昭仪蹲下身问了一句“宝宝怎么抓这个”,孩子不理她,低头认真地翻着账册,小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甄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当年在甄府抓周时据说抓的也是一本账册,母亲念叨了好些年,说她生来就是操心的命。如今这孩子的抓周礼上又翻出一本旧账,倒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延续。
宴席散后,各宫送的贺礼堆了小半间耳房。德妃送了一套自己编的《幼学琼林》手抄本,封皮上压着竹纹;淑妃送了一对赤金铃铛,比去年那只更大些,说是给皇子跑动时戴着听的;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缝了一顶小虎头帽,虎耳朵一高一低,针脚倒是极密;姜答应和吴答应合送了一只小布老虎,和去年那只放在流云馆门口的是同一种针脚,一看便知出自姜答应之手。谨亲王妃托人送了一只长命锁来,锁面上刻着“安”字,安华郡主自己用彩线编了一只平安结,托母亲一并附在里面。孙秀女也送了一方小手帕,帕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说是照着安阳公主画的图样绣的。
入夜之后,孩子被青黛抱去耳房睡了。甄瑶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礼单,翻到最下面压着的一只素色信封。信封没有落款,里面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常年劳作之后才有的紧绷感:“娘娘安好。奴婢已出宫还家,在城郊买了两亩薄田,开了间小香铺。方采薇叩谢娘娘当日替奴婢留了一条生路。小皇子周岁,无以为贺,随信奉上平安香一包,是奴婢亲手调的,安神定气,望娘娘不弃。”纸笺下面压着一小只粗布香囊,凑近了闻有极淡的草木清香。
甄瑶将那包香囊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四月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和远处不知哪一宫飘来的笛声。她想起方采薇在浣衣局搓衣裳时的模样,想起她在承熙宫书案前低头说出“我愿意”三个字时那口深井里泛起的微澜,想起她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来辞行时站在承熙宫门口,没说几句话,只是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如今她在城郊有了两亩薄田和一间小香铺,能安安静静地调自己的香,不必再替任何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甄瑶将香囊系在书案旁边的灯架上,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本今日被孩子抓过的旧账册。账册是建昭八年的内宫用度总账,封皮上还留着孩子的小手印,浅浅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手掌轻轻覆在那个小手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纸面渗下去,像是隔着一年光阴握住了那只小手。窗外的夜色沉静而安稳,远处养心殿的灯火还亮着,她知道他今夜又在批折子。而承熙宫的灯安稳地亮着,孩子在耳房里睡得正沉,各宫送来的贺礼堆在耳房角落,那只小布老虎、那顶虎头帽、那包平安香、那对赤金铃铛,每一件都不贵重,却每一件都带着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想着这间殿、想着这个孩子的痕迹。
她将账册合上,起身走到耳房门口。青黛已经靠在墙角打瞌睡了,孩子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一只攥着被角,一只搁在脸旁。她弯腰替他重新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来,熄了书案上的灯。黑暗中,那包平安香在灯架上散发着极淡的草木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慢慢漫开了整间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