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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方氏

重生后,我以身入局

甄瑶没有直接召见方氏。

她先让小夏子去浣衣局打听了几日,将方氏在宫中的底细摸了个大概。方氏名唤方采薇,建昭元年入宫,最初分在尚衣局做绣娘,建昭二年秋天被昭阳宫调走。据浣衣局的老宫人回忆,方氏在昭阳宫那两年从不与人来往,每日只埋头调香,连吃饭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萧贵妃出事之后,昭阳宫的宫人被逐一甄别,方氏的名字不在萧家亲信名册上,加上她从未参与过昭阳宫的日常事务,便被当作普通宫人重新分派,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落到浣衣局。这一待就是大半年,她照旧不声不响,搓衣裳、晾衣裳、收衣裳,从不抱怨,也从不与人多说一个字。

甄瑶听完这些,心里有了数。方氏能在萧家倒台后全身而退,不是因为她清白,而是因为她藏得够深。一个能在昭阳宫那种地方沉默两年的人,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太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日午后,甄瑶让青黛去了一趟浣衣局,将方氏带到承熙宫来。方氏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宫装,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木簪别着,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站在殿门口,不抬头看人。甄瑶坐在书案后面,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详了她一会儿。方氏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角已有细纹,但一双手极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揉搓香料留下的。

“坐吧。”甄瑶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方氏犹豫了一瞬,走过来坐了,依旧是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不动。甄瑶没有绕弯子,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抄件,翻到背面那行“已灭”,推到她面前:“这行字,你认得吗?”

方氏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甄瑶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听见她闷声说道:“认得。是我写的。”

甄瑶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方氏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黑,眼底有一种常年沉默之后才会有的沉滞,像是井底的暗水。“建昭二年秋天,昭阳宫让我调一批香。他们说那香是给皇陵行宫大典用的,让我按方子配好,掺在随行物资里送过去。我调了两年香,什么方子没见过?那批香的配方里有几味药,分开来都是寻常东西,合在一起便是极厉害的迷药。我照方配了,但心里不踏实,偷偷留了一小包底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从袖中摸出一个极小的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布包已经旧得发黄了,解开里面是一层油纸,再揭开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来。方氏指着那撮粉末说:“这就是当年我留的底样。后来皇陵大典出了事,萧贵妃让人来问我,那批香有没有旁人经手过。我说没有,她就让我把配方和底样都交出去,再不许提这件事。我交了,但她不知道我还留了一包。”

甄瑶看着那撮粉末,没有伸手去碰。她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留?”

方氏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撮粉末上,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因为那批香送到行宫之后,大典的物资清单上压根没有它的名字。我后来打听过,才知道那批香根本没走正式渠道,是掺在别的物资里夹带进去的。我调了那么多年香,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批见不得光的香,送去一个不该有香的地方,出了事之后又被人追着抹掉所有痕迹。我留这一包,是怕有一天有人问起来,我说不清。”

甄瑶将布包重新包好,收入抽屉里,然后看着方氏,问了一个让她意外的问题:“你在浣衣局这大半年,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方氏摇了摇头:“交给谁?萧贵妃在的时候我不敢交。萧贵妃倒了,我又不知道还能信谁。浣衣局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是哪个的耳朵。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搓衣裳,搓到年纪到了放出宫去,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了。”

甄瑶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方氏面前。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说话,而是蹲下身来,平视着方氏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留的那包底样,可能是一桩旧案的最后一件证据。那桩案子里死了一个人,是个和你一样在宫里讨生活的宫女。她没有你幸运,没有等到有人替她说话的那一天。现在我想替她把这件事查清楚,你愿意帮我吗?”

方氏看着她的眼睛,那口沉滞的深井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愿意。”

次日,甄瑶将方氏的证词和那包底样一并呈到了凤仪宫。皇后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份证词和底样装进一只木匣里,让许嬷嬷送到养心殿去。当天下午,赵德安亲自带人去了浣衣局,将方氏带到一处单独的院落安置,门口留了两个内监守着。方氏没有抗拒,只是收拾了自己那只旧包袱,跟着赵德安走了。

萧景珩看完证词和底样之后,在御案后面坐了很久。他没有立刻下旨,而是将那份证词和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的旧档、庄昭仪五年前销掉的旧档、素绢的追认文书一并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提起朱笔,在证词末尾批了一行字:“着三法司重审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追查所有涉案人员,不论生死,一律查明。”

这道旨意没有公开张贴,但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太后在寿康宫听到后,沉默了一整日,晚上没有传膳。崔嬷嬷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佛珠碰撞声,一直响到深夜。而甄瑶在承熙宫里,将方氏留下的那包底样锁进了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抱起已经睡醒的孩子,走到窗前。六月末的阳光明亮而温热,海棠树的枝头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等你长大些,母亲再教你翻旧档。翻旧档的时候记住——每一页发黄的纸底下,都压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