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重审皇陵行宫冒名案的第十天,太后病倒了。
这一次是真的病了。太医院院使周仲元亲自去寿康宫请了脉,出来时脸色凝重,对守在殿外的赵德安低声说了四个字:“心力交瘁。”赵德安进去禀报时,萧景珩正在批折子,听完之后朱笔顿了一下,随即搁在笔山上,起身往寿康宫去了。
太后躺在榻上,面色灰白,整个人比年初瘦了一大圈。崔嬷嬷守在榻边,眼眶红红的,见皇帝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萧景珩摆了摆手,走到榻边坐下。太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皇帝来了。”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建昭二年的事,哀家知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口气吊着说出来的,“萧家当年求到哀家面前,说行宫那边出了点岔子,让哀家帮忙压一压。哀家当时身子也不好,没有细问,只让崔嬷嬷递了句话出去。后来才知道出了人命,但那时候已经晚了。萧令娆是哀家的亲侄女,萧远山是哀家的亲弟弟,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家满门抄斩,只能把这件事压得更深。那个宫女——素绢,是叫素绢吧?哀家这些年每逢她忌日都给她烧一卷经,但哀家知道,烧再多的经也抵不了一条命。”
她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眼角渗出一滴混浊的泪。萧景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赵德安站在殿门处看得分明,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哀家不替萧家求情,”太后缓过气来,继续说,“萧远山贪墨军饷的事哀家知道,罪有应得。但皇陵那桩案子,哀家确实压了。皇帝要查,就查到底。哀家这张老脸,不要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睛,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萧景珩在榻边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他走到殿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太后一眼。太后闭着眼躺在那里,呼吸浅而急促,崔嬷嬷正用帕子替她擦额角的汗。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一道懿旨从寿康宫发出,以太后名义明发六宫: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太后本人曾干预掩盖,有失中宫之责,自请撤去尊号,移居别宫静养,不再过问宫中事务。萧景珩没有撤太后的尊号,只准了她移居西苑静养,寿康宫一切用度照旧,崔嬷嬷和抱琴、入画随行服侍。这道旨意传开后,后宫上下议论纷纷,但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太后自请撤尊,这是建昭朝立国以来头一遭,分量之重,连前朝都跟着震动了。
消息传到承熙宫时,甄瑶正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青黛说完之后站在旁边不敢吭声,白芍端着茶盘也放轻了脚步。甄瑶将孩子交给青黛,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冬天在寿康宫侍疾时,太后靠在榻上说了那句“哀家年纪大了,不喜欢翻旧账”。那时候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太后在提醒她不要深查。如今太后自己把这句话翻了过来,用一道自请撤尊的懿旨,替当年的旧案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她不知道太后做这个决定时想了什么,也许是那一句“萧家满门抄斩”让她怕了,也许是那一条素绢的命让她这些年睡不安稳,也许只是人老了,想在最后的体面里给自己留一点干净。不管是什么,这道旨意让皇陵旧案的最后一个盖子也被揭开了。
三日后,三法司呈上重审结果。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查明:萧远山指使管事伪造随行名册,以冒名杂役身份将私兵混入行宫护卫;事发后为灭口,将发现名册问题的宫女素绢勒死,伪造其逃亡假象;萧令娆指使昭阳宫制香宫女方采薇调制禁药,掺入行宫物资中,以备万一暴露时使用;太后知情后干预掩盖,未予深究。涉案人员中萧远山已死,萧令娆已废为庶人并赐死,其余参与伪造名册和灭口的人员均已亡故或已在萧党清算中被处置。三法司拟结案陈词,呈御前朱批。
萧景珩看完之后,在结案陈词末尾批了四个字:“准。昭雪素绢。”素绢的追认从“忠义女史”改为“忠烈女史”,赐葬官山正穴,立碑刻名,其本家三代免赋之外另赐抚恤银百两。方采薇因主动交出证物、配合调查,免于追究,准其出宫还家,另赐银五十两。庄昭仪何氏当年检举冒名之事有功,赐帛二十匹、金簪一对,以示褒奖。
旨意颁下那天,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来承熙宫坐了一下午。她没有提旧案的事,只是和甄瑶坐在廊下喝茶,看两个孩子在海棠树下追蝴蝶。安阳跑累了跑回来,趴在庄昭仪膝上问了一句:“何姨母,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庄昭仪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因为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终于被大家记住了。”安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追福安了。
傍晚时分,甄瑶送庄昭仪到院门口。庄昭仪临走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甄瑶,谢谢你。”说完便牵着福安的手走了。甄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站了很久才转身回殿。孩子已经被青黛哄睡了,正殿里安静得很。她走到书案前,将那份结案陈词的抄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抽屉里还放着方采薇留下的那张旧布包、庄昭仪当年夹在名册里的泛黄便条、以及素绢追认文书的副本。她将这些纸片按时间顺序排了排,从建昭二年到建昭九年,一条线终于走到了尽头。
窗外夜色渐浓,承熙宫的灯火在暮色中安稳地亮着。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从入宫到现在,她走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遇见了很多人,送走了很多人,也留住了很多人。如今孩子在她身边,同盟在她身后,那个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旧案终于被画上了句号。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被琴弦勒出的旧痕早就淡了,只剩下浅浅一道印子,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将手合拢,站起身来,走到耳房门口。青黛正轻轻拍着孩子,见她进来,让了让位置。她在摇篮边坐下,看着那张安静的小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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