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之后,甄瑶出月子了。人瘦了一圈,但气色红润,走动也比怀孕时轻快了许多。皇后让她再歇半个月,她笑着应了,转头便让小夏子把积了两个多月的宫务账册搬回了承熙宫。青黛拦不住,只好多备了一壶热茶放在案头,又让白芍去尚食局要了一碟桂花糕——怕她一看账册就忘了时辰,好歹垫垫肚子。
翻阅积压的宫务并不费力气,真正让甄瑶眉头微蹙的,是一份夹在账册里的陈年旧档。那是内务府从前几日刚归档的建昭二年文书里翻出来的,按规矩应当移交凤仪宫秘档保存,但皇后看完之后让人转了一份抄件到承熙宫,让她也过目。抄件的内容是一份建昭二年宫中人事调动的名录,其中有一页被朱笔圈了几处——是当年萧令娆以协理六宫之权从各处抽调宫女充实昭阳宫的记录,其中一名宫女的调令后面,批注栏里写着“此人善制香,留用”。那行字的笔迹,甄瑶认得——是萧令娆的亲笔。
她将那页抄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让小夏子去查一件事:建昭二年被调往昭阳宫的那名善制香的宫女,如今在哪里。小夏子跑了一趟内务府,回来禀报说,此人姓方,当年在萧贵妃宫里待了两年,萧家倒台后没有被清算,因为她的名字不在萧党牵连名单上,只作为普通宫人重新分派,如今在浣衣局做杂役。甄瑶合上抄件,沉默了半晌。她让青黛去了一趟浣衣局,打听方氏当年的底细。青黛午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说方氏入宫前在宫外便是制香世家出身,手艺极好,但性子孤僻,在浣衣局也不与人来往。青黛还带回来一句话——方氏听说静妃娘娘问起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搓衣裳,搓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当年昭阳宫那些香,都是我调的。后来萧贵妃出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查过我。”
甄瑶听完,将抄件合上,没有急着见这个人,只是让小夏子留意着方氏的动静。她有一种直觉——萧令娆当年豢养一个制香宫女,绝不只是为了熏衣服。那些年的禁香、媚药、掺在银耳羹里的马钱子,未必都经过金盏的手。金盏被杖刑逐宫之前,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她一个管打探消息的大宫女,未必懂得调制那些精细的禁香。真正的手艺人,或许从一开始就被藏在更深的地方,连清算都没能把她翻出来。
这件事她没有声张,只在当晚萧景珩来承熙宫用晚膳时提了一句。萧景珩端着汤碗,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查”。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但甄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他对这件事并不意外——或许他早就在等有人去查这条线,只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人。
夜深了,萧景珩没有走,靠在承熙宫的榻边闭目养神。甄瑶坐在书案前翻看那份抄件,孩子已经被青黛抱去耳房睡了,正殿里只剩下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她翻到抄件的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那页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触后来添上去的,墨迹比正文浅得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凑近烛火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行字——是一个名字,后面附了两个字:“已灭。”
她将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建昭二年皇陵行宫冒名案中被勒死的宫女叫素绢,后来庄昭仪为她销了旧档,追认了忠义女史。但当年萧家为了压住这桩案子,牵连的人远不止素绢一个。方氏如果被查出来是昭阳宫禁香的调制者,那她当年是否也经手过那批用来掩盖皇陵旧案的禁药?又或者,她本身就是萧家为了应付后续追查而提前留的一枚棋子?那行“已灭”是谁添上去的,灭的是谁?
她合上抄件,站起身来走到榻边。萧景珩似乎睡着了,呼吸匀长,一只手搁在枕边,掌心朝上。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将那页抄件放在枕边的小几上,然后轻手轻脚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六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院中海棠树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哪一宫传来的隐约笛声。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烛火跳了几下,快烧到底了,才走回书案前,将那份抄件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吹熄了灯。
次日一早,她让青黛去请沈素蘅过来。沈素蘅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抄了一半的《水经注》,进门便问“出什么事了”。甄瑶将那份抄件摊在桌上,指着背面那行“已灭”的小字给她看。沈素蘅低头看了很久,面上的表情从清淡转为凝重,最后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让甄瑶都没有想到的话:“建昭二年秋天,我父亲在翰林院整理国史馆旧档时,曾发现一份关于皇陵行宫大典的支出账册被人撕去了其中几页。那几页记录的是大典前半个月内宫中拨付给行宫的物资清单。我父亲当时觉得蹊跷,但那份账册后来被调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行“已灭”上,“如果方氏当年调制的禁香,是通过行宫大典的物资清单夹带进去的,那这份被撕掉的账册,很可能就是萧家用来掩盖整个计划的最后一道防线。”
甄瑶将沈素蘅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三个词——方氏、物资清单、皇陵行宫。她将这三个词用一道线连在一起,搁下笔,看着那三个词发了一会儿呆。孩子忽然在耳房里哭了起来,青黛手忙脚乱地哄着,白芍赶紧去热奶。甄瑶将那张纸折好交给沈素蘅,说:“姐姐替我收着。等查清楚了,再一并呈给皇后。”沈素蘅将纸收入袖中,点了点头,起身要走时,忽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甄瑶,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这件事查到底,牵扯的就不只是萧令娆一个人了。你要有数。”
甄瑶点了点头。她当然有数。从素绢到方氏,从皇陵行宫到昭阳宫禁香,这条线拉得越长,牵扯越深,挖到最后或许连太后那边都无法完全撇清。但她没有犹豫。有些事,既然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就不能半途而废。萧令娆已经死了,可她留下的烂摊子还埋在旧档底下,等着有人去翻。而她,恰好是那个最会翻旧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