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承熙宫摆满月酒。这是建昭九年入夏以来后宫里头一桩大喜事,皇后亲自主持,德妃协办,各宫嫔妃齐聚承熙宫正殿。因是皇子满月,排场比寻常宴席隆重许多,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老太妃都破例递了帖子来贺。正殿里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德妃亲手抄的《诗经》一册,封皮上压着竹纹;淑妃送了一对赤金铃铛,说是挂在摇篮上哄孩子用的;庄昭仪带着安阳和福安缝了一件百家衣,用的是各宫嫔妃们各剪一块的碎布,缝了整整七天,针脚细密整齐,衣襟上绣着一只小小的瑞鹿。连姜答应和吴答应也凑钱买了一对银镯,放在木匣里托人送了过来,匣盖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最让甄瑶意外的,是谨亲王妃和安华郡主送来的贺礼。谨亲王人在京营走不开,谨亲王妃带着安华亲自登门,送了一只半人高的红漆箱子,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匹上好的南疆棉布和一小罐西南特有的草药浴包——给产妇和孩子调理身子用的。安华踮着脚尖往摇篮里看了半天,回头对甄瑶认真地说了一句“弟弟比上次看着好看多了”,甄瑶听了哭笑不得,想起来她上次说弟弟像小老头的事,忍不住揉了揉安华的头发。
满月宴设在午后。承熙宫正殿里摆了三桌席面,皇后坐了主位,各宫嫔妃按位份依次落座。柳含烟坐在甄瑶旁边,席间一直逗安阳玩,把安阳逗得咯咯笑个不停。沈素蘅难得没有带书来,安安静静地吃了几口菜,偶尔和庄昭仪低声说两句家常话。庄昭仪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夏衫,襟口绣着一小簇淡青色的兰草,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细密平整。席间有人提起她当年缝针线的好手艺,她只是笑笑说“如今手慢了,一天也缝不了多少”,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的满足。
宴席过半,甄瑶起身去内殿看孩子。奶娘刚喂完奶,小皇子躺在摇篮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小拳头胡乱挥舞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甄瑶在摇篮边坐下来,伸手让他的小拳头攥住自己的指尖。孩子的手软得几乎感觉不到力气,却攥得很紧,像是不肯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在刑场上跪下去的那一瞬间——膝盖磕在石板上的钝痛、刀锋扬起来时阳光反射在刀刃上的冷光、周围人声鼎沸却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的寂静。那些画面曾经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夜半惊醒。但此刻她握着这只小小的手,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说前面席散了,皇后和德妃娘娘要过来看孩子。甄瑶刚起身,帘子便被掀开,皇后和沈素蘅一前一后走进来。皇后径直走到摇篮边,弯腰将孩子抱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抱过许多回。她在榻边坐下,让孩子靠在自己臂弯里,低头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眉眼像你,但额头和鼻子像他父皇。”甄瑶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的小脸皱成一团,看不出像谁,但她没有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沈素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锦囊,搁在摇篮边。锦囊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首小诗,字迹清瘦有力,是她自己的笔迹:“初来人间第一声,不知前路几多程。但愿你心明如镜,不负此生赴此城。”甄瑶读完,将那页纸折好,放回锦囊里,郑重地收进自己的袖袋中。沈素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皇后出了内殿。
入夜之后,承熙宫终于安静下来。宾客散尽,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盏,青黛将孩子抱去耳房哄睡。甄瑶坐在窗下,就着烛光翻看今日收到的贺礼清单。小夏子站在旁边念:“谨亲王府红漆箱一对、南疆棉布十二匹、草药浴包两罐。德妃娘娘手抄《诗经》一册。淑妃娘娘赤金铃铛一对。庄昭仪并二位公主百家衣一件。姜答应、吴答应银镯一对。周婉宁秀女亲手绣的荷包一只。孙秀女……”他念到一半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礼单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甄瑶。
甄瑶接过礼单,低头看了一眼。孙秀女——就是秋狝时被她从惊马上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礼单上写着“绢花一对、手抄《心经》一卷”,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是孙秀女自己写的:“静妃娘娘安好,愿小皇子平安长大。”字迹稚嫩,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写得很用心。甄瑶将礼单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编法不算精巧,但每一根绳都拧得极紧。
她将平安结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案旁,将那只装满红豆绢花的小匣子打开,把平安结和孙秀女手抄的《心经》一并放了进去。匣子已经快满了,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姜答应的红豆、吴答应的桂花香囊、安阳画的小鸟、福安送的栀子花、苏答应被押回京城前托人转交的一只旧荷包、庄昭仪缝的小衣裳扣子、沈素蘅的竹叶书签、柳含烟的赤金铃铛上掉下来的一颗小珠子。每一件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踏实。
白芍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站在书案前出神,轻声唤了一句“娘娘”。甄瑶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白芍,你入宫几年了?”
白芍愣了一下,答道:“回娘娘,奴婢是建昭四年入宫的,在储秀宫当了两年粗使宫女,后来被分到流云馆。”
甄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记得白芍刚分到流云馆时是贵妃安插进来的眼线,替昭阳宫递过几次消息。后来贵妃倒了,白芍主动来找她坦白了一切,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自己那时候是不得已,请娘娘责罚。甄瑶当时没有责罚她,只是让她继续留在流云馆。从那以后,白芍做事比从前更用心,话却更少了。
“楚太医去北境之后,”甄瑶放下茶盏,声音很轻,“你若是想调去太医院帮手,本宫可以去跟皇后说一声。”
白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奴婢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承熙宫。”
甄瑶看着她,没有再提这件事。白芍将茶盏收走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甄瑶坐在窗下,听见隔壁耳房里传来孩子细细的咿呀声,青黛正轻声哼着哄睡的调子。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听着那调子渐渐远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长长的宫道的开端,身后是已经走过的路,脚下是正在走的路,而前面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她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但至少此刻,她怀里有孩子,手里有那只小匣子,身边有可以信的人。1
这章的内容看得很舒心,想继续追看下去。